他分明把这一层护的很好,玉清怎么会受伤?
周啸迅速蹲下有些神经质的想要给玉清检查,指尖不受控制的发抖,努力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哄他,“别怕别怕,清清,没事....”
“你伤在哪?”周啸小心翼翼的想要掀开他的长衫。
玉清‘啧’了一声,推开他的头,“找刘郎中...回家,快...”
从刚刚街边第一声枪响以及土匪进城开始,玉清的肚子就在收紧。
一直在站在窗边不敢动,他已经走不动路了。
“玉清!”
玉清看他完好无损的回来,心才放稳,小臂搀扶着孕肚,整个人直接昏厥过去。
周啸眼疾眼快的抱住人,玉清即便是在孕期,肚子分明已经这般明显,抱在怀里仍是轻飘飘,仿佛是极娇弱的玉兰花,若是用力他的花骨朵便要碎开。
玉清安安静静的被他抱在怀里,手臂垂落,细长的脖颈也无意识的靠在周啸的胸膛上。
周啸的心几乎停跳。
抱着玉清大腿的那只手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腿间一直涓涓里流淌出的湿润,空中漂浮起淡淡血腥味。
玉清半昏迷,痛感让他的眉头蹙起,脸色白的能够看清皮肤下淡青色血管,长而黑的睫毛轻颤,跟着唇瓣无意识的发抖,他在忍痛,即便脑海不够清楚也在痛,整个人像是已经要碎掉的玻璃,周啸不敢用力抱他,生怕会抱碎了这人。
“清清,别睡。”周啸抱着人上车,“醒一醒,清清?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玉清的脑袋歪在男人的肩膀上,呼吸太重。
周啸瞧他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捏着人的嘴角朝里面渡气,整张脸贴近过去,声音不注意的颤抖着,“可以看看我吗?嗯?”
即便是再没有经验的人见了这一幕,心中也大概知晓这是要生产的前兆。
玉清的小腹绞痛着,整个人的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被周啸渡气后逐渐恢复了些许神志。
玉清的额头抵着周啸,鼻尖渗出的冷汗被男人啄吻掉,他头次听见周啸不是在撒娇的哄自己。
额头相抵的说:“清清,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我在呢,不会让你出事的,嗯?别怕...”
玉清苍白的唇角勾了勾,无奈轻笑,“我从来都不怕。”
他怎么会怕?
从决定要怀上周家血脉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当初郎中没有告诉他怀孕生子的危险如何,玉清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知晓?
夜色一滴一滴在玉清的身体里流淌而出。
他垂着长长的睫毛,目光看向窗外。
车窗外此刻真的飘了雪花。
下雪时的天气并不算冷,车子只是转个弯道的功夫,小雪就转化成了皑皑白雪,在路灯下如柳絮一般飘荡下来。
玉清抿了抿唇,额头靠在周啸的下巴上,他心想,至少在自己生产之前,所有的事算了了。
“蒋遂曾欠我一命,若是我今日没有挺过去,他会帮你坐稳商会会长的位置,爹...爹要周家传下去,不能在咱们的手里...断了....”
“别说了玉清,别说这些傻话,怎么会挺不过来?这样不吉利的话,不要说...”周啸急慌慌的亲他的侧脸,揉他有些发凉的手。
但周啸的手上满是玉清身上的血。
温热的触感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男人的体温。
周啸不知是在安慰谁,喃喃自语道,“没事的。”
玉清像是一只在阳间游荡太久的艳鬼,纵使脸色苍白,皮肉仍旧贴着他的骨,仿佛在濒死之前在释放身体的残香。
“我们还没好好在一起,玉清你别吓我。”周啸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抚摸,顺着他的长发抚到后背,“别说傻话...”
玉清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抬起沉重的手想摸男人的脸,但手臂已经开始没什么力气,腹中绞痛令他一直在抖。
周啸在半空中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庞。
“不迷信的少爷,如今也知道这些是傻话了?”
玉清有些疲态的眼睛弯弯,食指的指尖轻轻落在周啸的鼻尖上,温柔的问,“嗯?”
他的指尖好凉,周啸要被这种感觉冰冻三尺。
玉清就这样轻靠在他的怀中,喘息着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周啸喃喃:“才七个月,怎么会...”
男人的孕腔本就不大,再者玉清自从怀孕后身体向来不大好,他本身的身体条件就在及格线之下,是喝了药强行有孕。
男人的身体是断断拖不到足月生产,八个月已经是最长期限。
已经到了这样的月份,玉清更不应该向外走,但很多事他根本不放心让旁人插手,能够撑着周家的人,只有他。
玉清太过疲惫,今日忽然定了心,情绪从大悲转为大喜,心情转化的太过也格外伤身。
玉清没有睡,他微睁着眼,看着窗外。
小声说:“择之,爹捡我回家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什么?”
“在我垂死挣扎时,爹给我了命。”他的声音缥缈,温柔的启唇,“所以在你怀里走的话,我也安心了,为你留下给伴儿...”
当年,他拖着母亲僵硬冻青的尸体到处藏身。
身上的衣裳没有一处好的,有人嫌他的母亲是抽了大烟死在床上的,生怕玉清也是脏货。
玉清因为自己这副天生的皮囊被折磨了十八年,终于在被捡回周家时得了新生。
那年大雪他被爹抱在怀里带回周家。
今年大雪他被择之抱着回家,左右,他从此都是周家人,此生无憾。
“爹给我一条命,我还爹一条命,择之,你别恨我。”
周啸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几秒钟,心碎了一般搂住他,“我只恨没有早些回来。”
他若早些回来,玉清怎么会愚孝至此?
在周啸眼中,玉清有聪明的头脑,极有魄力有胆量,他分明样样都好,凭什么死老头子就因为一场救命的恩情捆绑玉清的大好年华?
他是为玉清不值,更为他们错过的时间不值。
玉清懂他,怜他,自己珍他,爱他。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夫妻,是结发夫妻。
“择之,若是我没有挺过来,你不要怕...不要难过。”他用自己的面颊贴着周啸的侧脸,“就当我们从未开始过,就当你...还那样厌烦我,将来去...”
“若让我在你死后娶旁人,玉清,我向你保证,下了地府你还没来得及和老东西叙旧,我便已经追来。”
“就留下庆明一个人独活在世,你也舍得吗?”
周啸紧紧攥着玉清的手指,竟也开始像玉清一样张口喘气,但他是因为鼻酸。
他说:“玉清,我只有你...”
“从小到大,我只有你...”
从小到大,周啸都是一个人成长,稚童时守在周家被蹉跎,一个人睡,冰冷的床回回要自己来暖,孤单到只能给枕头起个名字对话。
少年时又被送往法兰西,同样的一个人。
他羡慕嫉妒身边所有人,所有拥有幸福家庭的人。
他甚至羡慕过邓永泉,邓管家的妻子虽然早逝,但这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小时候邓永泉的每一双袜子都是邓管家缝制的。
邓永泉从小作为他的陪读,深夜在廊外守夜,邓管家便会拿着厚厚的被子来陪,轻声的为他讲故事,唱童谣。
周啸隔着一扇木门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有的东西,自己从来没有。
直到多年后,周啸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意童年那些事时,玉清又出现了。
纵使玉清是男人又如何。
这人柔软的双臂抱过他的头,下巴靠过自己的额头,他们亲吻,玉清纵容孩子一般纵容他在怀中的一切胡闹。
玉清为他买过奶油蛋糕。
玉清也知晓他的可怜。
玉清甚至敞开他的衣衫款待他。
他童年没有的东西,玉清全部补给了他。
所以周啸怎么能失去他?
八年前,一艘船将周啸送往法兰西,一辆黄包车将玉清送进周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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