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瓶人格(39)
萧进蹲在他面前不愿离去,这碗汤他终究是没能喝上。
第69章
交通事故的后续治疗持续了整个假期, 一人在治疗过程中死亡,其余人平稳度过危险期,守在医院里的众人松了口气。
萧淮的身体也在一天天转好, 没有产生明显的后遗症, 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中气, 一个人从走廊这头晃到走廊那头还能跟人说说笑笑,基本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医院的采购案有了最终定论, 几名主要人员都没有查出经济问题, 但操作流程上还是有违规现象, 朱院长被批评了一番,采购计划重启。
丁建宇在卫计委的换届选举终究没能更上一步,基本上就等着在原来的位置退休, 然后再发挥发挥余热了。不过他本人似乎并没有太难过,依旧干得热火朝天,在交通事故后打了个电话给丁穆炎来表示慰问,那个时候治疗刚刚告一段落,丁穆炎正睡得昏天黑地, 接了电话后没说几句就挂了, 这件事倒是把丁建宇气得要死。
丁穆炎的事得分开始说。自从那家污蔑他的网媒被抓之后, 针对他的辱骂渐渐平息, 但终究对他个人和医院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冠冕堂皇说句同性恋无罪容易,但真正接受和平等对待是一个漫长且艰难的过程。朱院长顶着压力又去找上级领导说了几次, 最后萧淮半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医生不能放跑了”。萧淮跟医疗这块没关系,随便插手会落人话柄,能帮忙说句话很难得。最后丁穆炎留了下来,撤去他副院长的职务,保留神经外科主任和研究所的职务,头衔少了,看上去没那么威风了,但实际上对他本人影响不大,因为他的工作重心本来就在科室和研究所,院里的行政事务管得并不多。
萧淮准备出院了,在出院前几天,他特意去谢了朱院长,并让萧进宴请医护人员。
萧进早早在附近挑好了餐厅,按照丁穆炎口味点了许多菜,并且提前去餐厅做准备。
但到了晚上,其他人包括朱院长都到了,迟迟不见丁穆炎人影。
从期待到失望,萧进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他再一次看了眼表,离约定时间已过了半个小时,既然朱院长出席,丁穆炎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再回忆前几天在病房里他给父亲做体检时还有说有笑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为什么,他没来呢?为什么?
他先向朱院长敬酒,说了些感谢的话,再似随意般问起:“朱院长,丁医生他是不是又去忙了?”
朱院长只知道他们谈恋爱,不知道他们已经闹崩了,萧进这句话一问露了馅。“他出差开会了,你不知道?”朱院长惊讶。
萧进脸色骤变,他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丁穆炎也从未提起:“他去哪儿了?”
“德国,今天上午的飞机,这会儿应该到了吧。”
吃饭的时间萧进是问过丁穆炎的,因为这些天丁穆炎的态度冷淡,所以他特意追出病房问时间定在次日晚上是否可以,当时丁穆炎嗯了一声。萧进以为“嗯”的意思是“可以,我有空”,没想到丁穆炎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是不来”。
他没有来,连正儿八经接受自己的道谢都不愿意,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飞到了地球另一侧。当然主刀医生是没有必要向家属交代自己行程的,但他们之间难道仅仅只有医生和病人家属之间的关系吗?
席间,萧进找了个借口溜出包厢,给丁穆炎去了个电话。
“你在哪里?”萧进问。
那边丁穆炎平静如水:“柏林。”
萧进的呼吸有点重:“我这边还在请你们医院的人吃饭。”
“嗯,院长在就行了。”
萧进是很擅长调节气氛的,可面对丁穆炎所有调节气氛的招式都不好使了:“我刚问过你们院长了,你会德语。”
丁穆炎明显愣了一下:“啊?”
“你跟我说你不会德语,还骗我给你翻译论文。所以当初你也没有都说实话,你也骗过我。”
丁穆炎发出了个奇怪的声音,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萧进沉默了,似乎也发现追究这个问题是有多幼稚。
“我们说好的,等你父亲出院,我们就两清了。”
“可他还没有出院。”萧进的语气显得有点委屈。
“等我回来他就出院了。”
此刻的丁穆炎远在天边,萧进抓都抓不住,心里阵阵发慌,就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你还要停留几天是吗?我来找你。”
“别做无用功,萧进。”丁穆炎严厉道,“好好照顾你父亲,等天气再暖和点多陪他出去散散步,有利于康复。”
“你还是关心他的!”
“他是我的病人。”
“我也是你的病人!”
丁穆炎那边有些吵,似乎有不少人在不远处说话,这也使他的声音听上去分外遥远:“够了。”
“穆炎,丁穆炎,我们再谈谈好吗,你别把话说那么绝,我们……”
“萧进!”丁穆炎打断他道,“我们的感情充满了谎言,我总觉得我们认识到现在没几句真话……”
“不是!这是你的错觉!我……”
“听我说完!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究竟还能不能相信你。我承认我喜欢过你,可我甚至不知道我喜欢的是真的你还是假的你。很多年前我被骗过一次,现在我又被骗了第二次,这让我很不开心。我不想再猜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猜测真假上,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跟薛楚卫不一样,他是骗你为了隐藏更阴险的目的。”萧进的心跳很快,以至于情绪也开始波动,“我没有,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追你而已,我喜欢……”
“没有区别!”丁穆炎再一次打断他,“我很早就对你说过,人与人之间有一座桥,谎言会腐蚀桥梁,两个人要建立起信任很难,但要毁掉只需要一瞬间。”
“我不记得你说过这种话。”萧进要很用力握住手机,才让自己不颤抖,餐厅里经过的人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这个表情奇怪的人,但萧进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真的快要失去丁穆炎了,“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我只想过得简单一点。”
“我保证让你以后的日子都很简单!”
“没有你,我的日子就很简单,你放过我吧。”
萧进哽了一下,从未体验过的慌张将他淹没,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为什么你‘再见’都不说声就走了!”萧进用变了调的声音吼了一句。
丁穆炎沉默片刻后,依然是没有说“再见”,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入口袋。
伫立在人来人往的异国街头,丁穆炎望着天边的一片云,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什么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
丁穆炎挤了个笑容,摇了摇头:“走。”
萧进回到病房时天已经黑了,因为明天就能出院,萧淮的心情明显非常好,与萧进聊了不少闲话,但萧进没什么兴致,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
“总算能回家了,这回我也算是死里逃生,明天你早点去办出院手续。”
萧进躺在隔壁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嗯。”
萧淮扭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吃晚饭回来就没精打采的。”
萧进一个翻转起身坐在床边:“爸,你跟妈吵过架吗?”
“当然吵过,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
“吵了之后呢?”
“吵了自然是哄她。”
“怎么哄?”
萧淮笑眯眯道:“多夸夸她,给她买点礼物,带她去吃好吃的。”
萧进皱眉:“要是哄不好呢?”
“怎么可能哄不好呢?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她也不会真跟我计较。”
“如果是原则性问题呢?”
“原则性问题我跟她不会吵架的,大家有商有量。”萧淮忽然回过神,“你问这种事干什么?”
萧进低着头,他的身上散发出明显的低气压,要形容的话像一只出门未捕捉到猎物的狼,夹着尾巴沮丧地回到洞窟。他又在思考,终于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
“爸,我要跟你说件事。”
萧淮听出儿子语气严肃,挣扎地想要起身。
“你躺着别起来听我说就好。”萧进把萧淮按回到床上,斟酌了许久才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谁?”萧淮紧张道。
“丁穆炎。”
病房里静默了足有一分钟,萧淮才缓缓开口:“你还真不怕我再被送进手术室抢救。”
“其实我还是怕的,但是没办法,这是事实。”
“然后呢?你想说的不仅仅是这些吧。”
“我们吵架了。”萧进叹了一声,“不对,不是吵架。我们分手了,他本来也喜欢我的,但是现在大概不喜欢了,他把我甩了。”
“肯定是你欺负人家了。”
“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做了许多不太好的事,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我就是想要告诉你,我想体会一下他曾经说过的‘勇气’,他经历过的事情我也去经历一遍,也许就能离他近一点。”他顿了顿道,“明天我去告诉妈。”
“不许告诉她!”萧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萧进被他吼得抖了一下,见萧淮痛苦地捂着头,连忙冲过来扶住他的肩膀:“爸,你躺下。”
萧淮厉声呵斥:“不许跟她讲这种事!听到吗!”
萧进盯着萧淮,急促地喘了几下:“你先躺下。”
好不容易安抚父亲睡下,萧进也躺回到了床上。
“确实很难,也很不舒服。”萧进的脸庞完全笼罩在阴影中,黑暗将他的表情吞噬,“但也是我必须要做的。”
第70章
萧淮出院, 萧进暂时住回了父母家,方便照顾。
小会客室里,他一人占据了一条长沙发, 架着腿, 卷着袖子,大爷似的手里端着杯酒。在他的对面, 韩韶军和姜辰挤着一张小沙发,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小学生似的望着萧进。
“你真的……都跟萧叔说了?”姜辰用即将踩地雷的表情询问。
萧进抿了口酒, 唯我独尊地开金口:“说了。”
“都……说了?”
“都说了。说我喜欢丁穆炎, 之前就跟他同居,能干的不能干的都干过了。”
对面是两声抽气声。
“萧叔什么反应?”姜辰又问,这回的表情是已经踩到地雷, 但还没有爆炸。
萧进满不在乎:“还好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打不过我。”
“那倒也是。”姜辰深以为然地点头,韩韶军瞪了他一眼。
韩韶军问:“那你妈知道了吗?”
“她还不知道,我打算过几个月说,等我爸身体好些, 不能真把他气坏了。”萧进放下酒杯, 平静地望着两人, “那你们呢?有跟家里人老实交代吗?”
韩韶军和姜辰面面相觑, 姜辰咳了一声:“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在两位发小面前, 萧进有了莫名的优越感,这两个把能干的不能干的干了千百遍的人还对家人遮遮掩掩的, 自己已经对父亲坦坦荡荡:“从长计议?你们两个都私奔到无人岛上去了还从长计议?”
“是疗养!疗养!”
“你当你爸妈是傻子吗?”
姜辰一愣:“是你听到什么了吗?”
萧进斜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自己这个表情是跟丁穆炎学来的,不由得又斜了一眼。
姜辰急了:“说话啊!翻什么白眼?跟丁穆炎似的!”
“我没有听到什么,反正你们号称疗养不是长久之计。”
“韶军确实在疗养啊。”姜辰嘀咕了一句,又换了种说法,“其实这就是我们的计划,这叫温水煮青蛙。先让他们感觉我们关系非同一般,然后再一点点透露给他们,迫使他们一点点接受。”
“说的跟真的似的。”萧进不屑。
“喂!”
韩韶军按住快要跳起来的姜辰:“出柜的事我们讨论过,压力肯定还是有的。我这边好些,我妈管不了我,主要顾虑姜辰这边,恐怕不好向姜叔姜婶交代,我们也考虑过是否先代孕生个孩子,有了第三代也许他们会比较容易接受,总之慢慢来。”
“没错,慢慢来!”姜辰应和,“谁像你跟个傻子似的?就算你想泡丁穆炎,正常思路不应该是你先把人追上了,再向家里人坦白的吗?人家在跟你说分手,你跑去跟你爸说喜欢男的,简直脑子有坑!还说得那么突然,跟朝萧叔扔了个□□没两样!没把人炸飞我敬你是条汉子!不,我敬萧叔是条汉子!”
现在回想起来,冲动是冲动了一点,如果再好好准备准备,可以把话说得漂亮点,毕竟父亲刚动完大手术不能受刺激。
不过萧进丝毫不后悔。
“我告诉家人我喜欢丁穆炎,和丁穆炎要跟我分手两者没有逻辑关系,混为一谈才可笑。”萧进慢条斯理,转向韩韶军,“穆炎是什么时候跟家里人出柜的你知道吗?他跟姓薛的又是什么时候谈的?”
韩韶军明白了萧进的意思:“出柜应该是大学的时候,在我认识他之前。薛楚卫是留学的时候认识的。”
“他确实是个有勇气的人。”萧进感叹道。
姜辰不服气:“他家里都是学医的,比较能理解。”
“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既然他能先向家人坦白性向,再谈恋爱,我也能做到。再说了,我必须要先说服我父母,我不希望到时候等穆炎和我在一起了,还要陪我承受来自我父母的压力。这不行!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受委屈!”
姜辰嘴角抽了抽,心道:做什么白日梦呢?人家已经跟你分手了!人家根本没准备跟你在一起,陪你承担压力!
“至于你们。”萧进道,“你们计划来计划去,说白了还是不敢说,还打算用小孩儿来逼迫家里人,是不是太自私了?”
“怎么叫逼迫呢!”姜辰一巴掌拍在沙发上,“我跟韶军本来就准备养几个小孩儿的!”
萧进无视姜辰,对韩韶军道:“你说主要顾虑在姜辰这边,你爷爷这关你能轻易过得了?你要真那么有信心?为什么拖到现在还不说?”
韩韶军苦笑,虽然不愿承认,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没这个胆量,都是拖到实在拖不下去了,迫不得己才承认。”
姜辰嘟囔:“对象都不知道在哪里呢,瞎掺和什么?”
“姜辰,帮我去倒杯热茶好吗,我有点口渴。”韩韶军道。
姜辰忙不迭地答应,立刻就去倒茶。
会客室里剩下萧进和韩韶军两人,韩韶军没开口先叹了一声:“你准备怎么追回穆炎?”
萧进诧异,他看出韩韶军是有意支开姜辰,但没想到他是要问这个:“你不反对了?自从我跟他有来往,你不是都对我喊打喊杀的吗?有的时候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你兄弟。”
韩韶军笑了笑:“你确实伤害到他了,难道我说错了吗?”
萧进没有反驳,面色难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想成为像穆炎那样的人,他独立、聪明,还很勇敢。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跟薛楚卫分手,那会儿有很多人追求他,可我觉得那些人根本配不上他,站在他身边完全被他的光芒掩盖。我想象中应该会有个更加强大,更加优秀,至少能与他并肩而立,日月同辉。以前我总觉你……”
“欺负他是吗?”
“他的工作已经很复杂了,生活上最好能简单些。”韩韶军顿了顿,“你敢于面对真正的自己,很了不起。”
萧进凝望片刻,随即微笑:“谢谢。”
“所以我想,也许你真的可以试试把他追回来,毕竟……他喜欢过你的。”
萧进叹了一声,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他跟你不一样。哪怕你跟姜辰吵架的时候,他小伤小病你都心疼得要命,我有什么小伤小病,估计他都不会给个正眼。”
“拜托,他是个见惯急危重病人的医生。”韩韶军也很无奈,“这么说你也没想过怎么追?”
萧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计划。”
医院里丁穆炎经过护士站,听见邵一宁在跟护士闲聊。
“你这个口红颜色不错,链接有吗,给我一个。”邵一宁道。
“你一个大男人买什么口红?”
边上一护士插嘴:“你不知道?小邵消息八卦引起了小轰动,叽叽喳喳问起他女朋友的事。
丁穆炎在医嘱上签下字,笑眯眯地转过头:“小邵,是最近书太薄了,还是手术太少了,怎么有空交女朋友了?”
他的话引来邵一宁的哀嚎和护士们的哄笑。
“老师你太过分了!”邵一宁委屈着脸。
丁穆炎笑着转身离开,邵一宁追了上去:“老师你去哪里?”
“准备下班,晚上有点事。”
“约会!”邵一宁兴奋,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跟17床的家属?”
萧淮已经出院,但17床家属成为了科室的传说,住院期间萧进跟丁穆炎走得近,大家都看见了,难免有点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