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呈平静地说:“我猜到了。”
他讶异于此时此刻空气中气氛的缓和。
在他的预想中,顾星熠在意识到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这件事只有他自己不知情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濒临破裂。
可事实上,顾星熠在不记得他长相的情况下,也能这么快想起来他,这已经让他有些意外。
这场回忆不知道对于顾星熠来说是什么样的,他从前以为是寡淡如水,抑或是干脆没有留下回忆。
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样。
但他很快又发现,不重要了。
因为顾星熠的下一句话是:那么,我当初进组,和这一面有关系吗?”
他真的,非常认真。
傅呈想。
这句话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判断。
像是有另一个自我,跳脱出傅呈的身体,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场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的谈话。
审视的结果之一,是:顾星熠从未如此认真。
他神经紧绷又冷静,思路清晰又单刀直入。傅呈清晰地意识到,今天,或许就是他所有担忧的终点。
无论结果好还是不好。
片刻的静默后,他说:“有。”
在那个刹那,他看到了顾星熠眼中似乎乍然破碎的、自己的倒影。
顾星熠抿紧了唇,他道: “你向宣扬提议的让我演许苓?”
“不是我,是我和宣扬一个共同的朋友。”
“……直接说吧,反正也和你说过,骆一珩。他不算我的朋友,是我的表弟。”
“是你把他介绍给宣扬的?”
“不是,他们之前就认识,有过交集。”
“你知道他推荐我这件事。”
“我知道。”
“什么时候?”
“很早。当时宣扬都还没确定一定要拍这个项目,我也没答应。准确地说,你进组,才有了《春潮》。”
“你知道,但没阻止吗?”
“……我知道了,你没阻止。我的意思是,你们为什么能想起来我,又推荐我?”
“是因为你们都觉得我很适合许苓吗。”
“星熠。”傅呈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不常这么叫顾星熠。
不带姓的两个字称呼,亲切有余暧昧不足。
此时此刻,他更像是顾星熠年长的哥哥,或者前辈。
他抬起头,看向顾星熠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他轻声说:“其实你知道答案。”
顾星熠眼睫一颤。
傅呈不知道告诉顾星熠这一切的人是谁。但既然决定了要把这件事告诉顾星熠,那么就必然不是只为了和他拉家常。
这个人一定是对事情的全貌有了大概的了解,且怀有让他们俩因为这件事有嫌隙的目的。
他必然知无不言。
所以,顾星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基础信息。
他一直在想,顾星熠当然不喜欢他。但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基于爱情的喜欢,还有近乎友谊的亲近和好感。那么这种好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顾星熠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人。
之所以反复确认,只是想给他自我辩驳的机会。
可是……
傅呈想,他确凿无误,不是什么好人。
“你可能觉得其中有什么误会。”傅呈道,“但事情其实很简单。”
“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怎么说的。”他慢慢地道,“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不怪宣扬,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和一珩的关系。纯粹只是受了一珩的引导。”
他停顿了两秒,说出下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很重地割了一下。
但是他还是很平静、很清晰地把这句话说完了。
“这件事也不怪一珩,如果不是我。”他道,“一珩不会这么做。”
谁都没有错。
顾星熠最无辜,宣扬是被利用。
至于骆一珩,作为兄长,傅呈本身就有一定的教导责任。
更何况,从他知道了这件事甚至推波助澜开始,他就变成了这件事的元凶。
因为他才是那个获益者。
他才是那个,为了自己的私心把一切当作棋局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至于为什么一珩要为了我这么做,你适合许苓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知道我曾经调查过你,对你很感兴趣。”
顾星熠看着他,喃喃:“……可我们只见过一面。”
他对“喜欢”的定义太狭隘。
在他眼中,喜欢一定是细水长流之后的日久生情。
是冬日里被壁炉烤得温暖的栖息地,是春日拂过脸庞带着花香的微风,是灵魂伴侣,是心意互通。
可以是很多东西,但不会是只言片语都没有、眼神交汇就精心筹划的棋局。
他的话音落下,傅呈没有说话。
他知道顾星熠不是不懂。LK
所谓的“不会”,只是顾星熠以为的“不会”。
对傅呈来说,这些稀松平常。
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第一次他们拍摄亲密戏之时就已经告诉了顾星熠。
色相不能衍生出真心,但衍生出欲.望,却很容易。
-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都维持着僵持的姿态。
傅呈起先只是想让顾星熠消化,但很快他发现,顾星熠的神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难堪。
他应当回应傅呈,但他迟迟没有开口。
傅呈起先以为那是没有想好措辞,但后来他意识到,只是因为顾星熠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口那些真相。
真相是,他被上流社会高高在上的男人当成一时兴起的猎物,因为有拍戏作为借口所以可以随意对待的玩物,是被凝视的客体,是被放在货架上的商品。
这些话,那么自尊、那么自爱的顾星熠怎么说得出口。
傅呈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地想要去牵顾星熠的手,却被猛地一下甩开。
顾星熠退后了两步,脸色苍白。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可傅呈眼睁睁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整整半分钟,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半分钟后,顾星熠轻声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傅呈的心脏突然闷痛了一下。
“我也不是……”顾星熠语调茫然,“我自己也不想长成这样的啊。我……”
他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一些炫耀的嫌疑,毕竟长相优越这件事在绝大部分场合是一件确凿无疑的好事。于是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他确凿无疑地因为这件事感觉到了极端的痛苦和无措。
他慢慢地,很轻地说:“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知道吗傅呈。”他突然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是不懂。”
“在你之前,就有很多人给过我这方面的一些暗示。包括一些应酬和酒局,我……”他说,“当时公司都帮我挡掉了,但杨哥跟我说,也应该让我知道一下,这个世界上坏人比我想得多。我当时对他说,可是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杨哥对我说,他们不需要了解我。”
他顿了顿,“原来你也是‘他们’。”
*
顾星熠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扭头就走。
他没能走成,因为傅呈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力地挣扎着,但是这个时候,一个被他遗忘的知识才终于发挥了作用。
傅呈几下就把他的双手制住,顾星熠被迫被他拽回了洗手台前,他的腰撞向洗手台的边沿,却在真正冲撞上去时被一双手挡住。
被惯性撞击的刹那傅呈痛得面容扭曲了一下,但他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他看着顾星熠已经通红的眼睛,用最快的语速说:“没你想得那么不堪,顾星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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