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沾满泥污的花盆,原本已经干涸的土中长着几个枝丫,挂着零星几片叶子,连什么花都看不出来。
若不是下面熟悉的盆,花月息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它被主人随意地放在屋檐下的角落,风吹日晒雨淋,如今倒在他的脚边。花月息没有扶,而是抬腿踢了一脚,看着这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花滚远了。
“没人要的东西。”
花月息独自走进雨里。
他送过一盆花给徐容林,是在徐容林刚被他带上山的时候。
刚被他抢回来的徐容林还是个脑子不清醒的,所以和花月息的关系无所谓好不好,他在那时送了他一盆花。
说是送,但其实就是放在徐容林的屋子里,摸着他的头说:“这花放在这,你不要动,能让你睡好觉的,知道了吗?”
徐容林被迫长期服用毁他神志的药,那药有依赖性,刚停药的徐容林不太能睡着,睡着了也多半是梦魇。
花月息送的花能让他安眠。
那花生得妖异,红色浓郁得隐隐透出一点黑,黑红的花瓣微微卷起,紧紧簇拥在一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徐容林那时候虽是少年,但身形高大,只是长久的磋磨让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十分警惕,缩着脖子藏着眼睛,只伸手碰了碰花瓣,乖乖点头。
花月息想不到,那盆花如今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雨珠在即将落到他身上时生生转了个弯,以至于连他的头发丝都没湿。
可一颗颗雨滴划成线,转成刺,刺进大地里。泥泞的小路没有在花月息的身上留下污点,但冰冷的雨刺却可以隔着衣襟刺入他的身体,扎进他的心脏。
他原本以为,那时候送出去的东西应该会得到徐容林的优待,看在他把他从那些皇帝走狗手中救出来的面子上,可事实是没有。
或许花月息不用幻术控制徐容林,让他变成阿锦,他们的关系不会如此。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花月息才是徐容林的救命恩人,但是徐容林就是和温如遇更亲近。以至于花月息时常后悔自己没有强硬一点做他的师父。
徐容林上山之后,花月息就不怎么下山乱跑了,每次下山都是去附近的镇子上带一堆衣服吃食回来给徐容林。
他天天围着徐容林转。徐容林练剑他看着,徐容林看功法他也看,不止一次地被温如遇敲打。
但花月息全当耳旁风,死不悔改。
徐容林上山后个子长得很快,花月息总送他新衣服,还有各种颜色的发带。
“这个颜色特别衬你,明天穿这个,嗯,发带系这条,好不好?”
徐容林一扭头,“不好。”
花月息拿着发带的手一顿,“为什么?”
“不为什么,”徐容林低着头看着那些衣服,“我不喜欢。”
花月息喜欢明亮鲜艳的颜色,拿给他的衣服也是如此,但徐容林说:“我想穿黑的,你不要给我拿衣服了。”
他讨厌徐容林拒绝他。
非常。
花月息在次日早上就跑到徐容林那里,盯着他穿衣服,徐容林不穿,他便一掌拍过去将那些黑衣都震碎。
黑色的布料一片一片落在地上,隔着不断下落的黑布,他看见徐容林盛着愠怒的眼睛。
“你最好乖乖听话。”他说。
但徐容林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沉默着穿上他给他准备的衣服,又任由他给他束好头发,系上给他准备好的发带。
花月息不是看不出徐容林乖巧听话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暗流,他只是假装自己看不见。
他以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徐容林面前,给他温暖关怀,又亲手打碎这一切。
或许就因为如此,在徐容林眼里,他给出的那点好早已被成倍的恶吞噬殆尽。
只是行过恶事的人时常在事后抱着侥幸心理,妄想得到宽恕。
如果不是这次来徐容林的住处,他或许永远都会妄想下去。心里压抑许久的不甘在这一刻死灰复燃。
花月息一路踏着树枝从山腰到了山顶,站在他师父的院门口。
他知道云祈双的脾性,于是在外面先行了礼,而后说:“师尊,弟子想下山。”
很快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很冷淡,“又想去玩?”
花月息没说话,他师尊又说:“老规矩,过了你就去。”
红霞山曾是古战场,灵力多,怨气也多。叫红霞也是因为当年一场大战,鲜血染红大地,远远望去红霞一样。
而云边月守在红霞山上,也是为了清除这些怨气。
所谓老规矩,就是看花月息清除多少怨气,数够了,自然什么都行。
花月息乖乖拱手,“弟子遵命。”
他上山有二十多年了,对清除怨气熟得很。不知道他师兄是怎么清除的,反正他的法子就是打,把他们打服,打得后悔形成怨气,自然就散了。
他看着长鞭上沾染的几处黑,“人都投胎转世八十回了,还怨什么怨啊,趁早散了吧。”
只是不知是何缘由,今天的怨气格外难缠,一团一团的黑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花月息杀红了眼,灵力成刃划在小臂上,血珠在空中一粒一粒地飞向黑雾,很快,那些怨气的动作就迟缓了。
他挥着长鞭穿梭其中,泄愤一般打散一团又一团,手臂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他早已忘却时间,不知有没有完成该完成的任务数量。
直到师尊将他捞上来,只是师尊的动作实在粗鲁,花月息疼得嘶嘶抽气。
云祈双扫一眼他惨白的脸和为了放血划出的伤口,很凶道:“活该。”
随后,一个小小的令牌掉到他身上,有了这令牌,他就可以穿过红霞山的结界下山。
花月息伸手攥住,“多谢师尊。”
“回去吧,”云祈双说,待花月息转身后又叫住他,语气又变得温柔:“不要太过胡闹。”
花月息猛地顿住,被看穿的惊讶占满全部的思绪,他自认滴水不漏,却难逃云祈双的眼睛。
他藏起思绪,垂眼道:“是,师尊。”
云祈双一挥手,“回吧。”
接下来几天,被师尊警告过的花月息没去徐容林那里添乱,也暂时没有下山,每天缩在自己的屋子里。
直到徐容林一反常态地主动来找他。倒也不是找,是潜入。
对方还是穿着碍眼的黑衣,在夜色之中鬼鬼祟祟溜进他的院子。
花月息睁开眼,感知到熟悉的气息,默默收了声息。
以徐容林的水平,若是花月息有心躲着,就是他站到徐容林眼前去都不会被发现。
来人轻手轻脚翻进他的屋子。
“花月息?”
“小师叔?”
“哥?”
花月息挑挑眉,徐容林这是又傻了?还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
那时的花月息想不通,但现在的他知道了。
他几天没出现,徐容林以为他下山了,来这里贴符纸反抗他的幻术呢。
想到这里,花月息往出走的脚步一顿。
“把你那些没用的符纸都带走,留下一张看我就叫你像今天这样‘清理符纸’。”
他又指指那张多次承受重压的书桌,“把桌子也收拾了。”
随后他没管身后的徐容林径自走了,等他洗了身子回来,发现这人竟然还在。
真是反常。
花月息看他站在书架前收走一张符,甩了甩手中的发尾,“贴得快收得慢,怎么?舍不得你这些符?”
对方慢悠悠转过身,手中一沓符纸被一小簇火焰吞噬,一丝灰都没留下。
花月息懒得理他,几步走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以他的境界来讲,睡不睡觉都无所谓,但他觉得,人晚上都是要睡觉的,便保持着每晚睡觉的习惯。
本以为这下徐容林就会走了,没想到这人一反常态地拉过椅子在茶桌边坐下了。
他看不太清,只看到幽幽一个人影,但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明显。
“你到底要干嘛?”花月息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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