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可能没有,那就只是没能呈到皇帝面前,甚至没能送到飞云卫收集的消息里。
楼轻霜现在的冷静,并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愿皇帝看到只言片语,雷厉风行地把那些声音压了下去。
他今日会这么压,来日便也会这么压。
只要他把持内阁一日,请求皇帝充实后宫的折子便永远不可能出现在临华殿的书房里。
朝政瞒不过皇帝的眼睛,沈持意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只需要让这些东西无法在明面上出现在沈持意面前就行。
他可以做辅佐陛下的良臣,也可以做堵塞言路的奸佞。
楼轻霜幽幽道:“师兄放心了吗?”
许堪从未见过这样的楼轻霜。
他又怔又骇,恍惚许久。
他认识的沈持意直到今日都没有变,可他直到今日才认识真正的楼轻霜。
这个认知让许堪在一刻钟内把所有心绪都体会了个遍,转头一看,楼轻霜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可惜楼大人的冷静下一刻便不复存在了。
飞云卫入内禀报:“大人,苍王妃快到骥都城外了。”
许堪还未应答,楼轻霜便放下茶盏,沉声道:“苍王妃?飞云卫什么时候去接的苍王妃?”
“我告假在家的时候,陛下直接吩咐的。陛下冠礼在即,自然是想让生母到场,又怕皇位更迭之时不太安稳,便提前让暗卫去安全把人接来骥都。方才陛下给我的圣旨里,提到了这一则,让我去把人接入宫安顿。”
“小事一桩。”
“师兄。”
“嗯?”
“你告假多日,飞云卫积压的事务太多,想必很难抽开身。”
许堪:“……?”
……
午后。
一辆看似只是普通富贵人家的马车停在城门外。
随行的暗卫正在马车的四面八方乔装入城。
黄凭亲自来城门巡检,看了那马车一眼,没让人查验,便挥手放行。
苍王妃苏道兰坐在马车内,入了阔别许久的帝都,稍稍掀开纱帘一看。
只见一个样貌极为英俊的年轻公子骑着白马停在前方。他身着墨白相间的长袍,玉冠墨发,仪表堂堂。
这年轻公子潇洒下马,走到她的马车前,一举一动都不失从容贵气。
“夫人,”年轻公子不卑不亢道,“晚辈来接您入住新宅。”
随后递进来一张纸。
正是该在沈持意手中的苍王府印信文书。
苏道兰说:“劳烦了。”
马车再度前行,年轻人翻身上马,骑马跟在一旁,隔着车窗陪她聊了起来。
苍州至骥都一路枯燥非常,她又只有身边伺候的人可以说话,早就闲得发闷。这个奉了圣命来接她的年轻人却极会说话,博闻广见,侃侃而谈,驱散了行路上的乏味。
一眨眼,便已经入了宫,到了临华殿前。
年轻人说:“陛下已在宫中等候王妃,晚辈不辱使命,先行告退,便不打扰王妃与陛下享天伦之乐了。”
待到人走了,苏道兰又觉得有些奇怪。
刚才在宫外人多眼杂时自称晚辈就算了,怎么入了宫还这样自称?
“娘亲!!”
还未入殿,沈持意已经扑到她面前。
母子二人许久未见,不曾想这段时日天翻地覆,时局已经完全变了个光景。
沈持意赶忙带着生母入内坐下,让乌陵亲自帮着苍王妃的侍女容姨操持安顿之事。
魏白山送来了瓜果点心,沏好热茶,便合上门退下了。
沈持意和苏道兰说了好久的话,一一应答着他娘亲的关切问询,就这么聊到了日落西山,总算歇了势头。
苏道兰这时想起了什么,同他说:“方才接我入宫的那位大人,好生厉害。”
沈持意还以为他娘亲在说许堪,点头道:“他功夫挺好的。”
“他还会功夫呢?那可真是文武双全,”苍王妃感叹,“进宫路上,他和我说他十五岁就在大理寺任职,说了许多曲折的刑案与我听,为我解闷,我问他现在还在大理寺高就吗?他说他及冠前便入了六部,现在已经在内阁议政了。”
“看上去才二十岁出头吧?谁家的儿郎,这么有出息?婚配了吗?”
突然明白过来的皇帝陛下:“……”
片刻。
“婚配了。”
他小声地说。
“哦……”
沈持意再没说其他。
直至次日。
苏道兰作为天子生母,暂住临华殿。
她正散完心,裹着大氅走在回屋的长廊上。
外头天子仪仗归来的声响传来,不多时,长廊的尽头、大殿的入口处,沈持意便行于最前,领着人回来了。
跟在天子身边的人同沈持意并肩而行,交谈得有来有回,瞧两人脸上的笑意,不似在谈论朝政。
这人并不是太监总管,而是苍王妃昨日见过的面孔。
一表人才年少有为的公子正身着高品官员朝服,腰间缠着首辅玉带,玉带之上,坠着一枚白玉环和一枚香囊——
一枚她给沈持意缝制的香囊。
两人行步间,衣袖生风,袖口时不时撩起,露出腕上如出一辙的金环。
——“婚配了。”
苍王妃一怔。
原是这种婚配。
什么都不曾说,却也什么都不曾瞒。
只这般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一切都敛藏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沈小猫钓着空碗问大家有没有多余的营养液投喂[求求你了][可怜][抱抱]
第116章 冠礼
苍王妃在长廊旁瞧见沈持意和楼轻霜并行时,沈持意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但她没有上前来,只是怔愣了片刻,随后神色如常地带着身边的侍从转身走了。
沈持意便也没有刻意拉着楼轻霜凑上去。
他和楼轻霜入了书房。
魏白山领着所有宫人退下,在外合上屋门。
凉风被厚重的门遮挡,早已备好的暖炉驱散挂在衣裳上的冷意,暖意流淌入怀。
沈持意突然被身边的人拽了一下,撞到那人身上。
天子服同官袍磨蹭出窸窣声响,却盖不住气息交缠的动静。
早朝中一句又一句的“陛下”“楼相”掺杂在议政之言里,当时心中全是军国大事,没有丝毫暧昧心念,此刻四下无人,大殿中的你来我往浮上心头,突然像是姗姗来迟的呢喃之语。
一吻许久。
楼轻霜缓缓后撤,喊他:“陛下。”
“……嗯?”
这人问他:“刚才我说的那几处宅子,都离皇城极近。你喜欢哪个?”
人前不好说,沈持意此刻才问:“怎么突然要搬出楼府?”
“以前也没怎么住过,大多都住在母亲宫中。而且……”
而且从前完全不曾想过以后,更遑论在意家宅何处。
如今虽能夜宿天子寝宫,只偶尔回楼府,却还是觉着四方都是不熟悉的楼家人,拘束乏味。
“……密室里东西塞得多,愈发显小,早该换一处了。”
“……”
那还不是楼大人整日往里添东西!!!
沈持意无奈,选了个离宫门最近的。
私事谈完,又聊了些公事。
两人一道用完午膳,楼轻霜回了文渊阁,沈持意赶忙去寻苍王妃。
苏道兰却还是如往常一般关切了他几句,从始至终没有提及刚才瞧见的一切。
沈持意等了半晌,没等来生母的问询,反而等来魏白山的禀报:“陛下,工部尚书吴况乾求见。”
沈持意面露犹豫——要不他现在主动说明白得了。
“政事要紧,别怠慢了大臣。”
苏道兰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袖衣襟,看向他只佩戴着一枚平安符的腰间,笑道,“我之前给你缝的香囊,上面绣的是麒麟扑蝶,这图案形单影只,不好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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