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意情不自禁想起他离去前的那一晚。
那晚楼轻霜对着刺客手起刀落,上一刻明明如修罗鬼刹般冷然,下一刻又在他面前好似引颈受戮般无害……
如今想来,一切都拨云见月。
当时这人哪里是遭逢意外心下不安才显露脆弱,分明是早有对策,却在他面前故意示弱,以此试探他的反应。
若他当时有一点显露出要报官的念头……
厢门严严实实地关着,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沈持意却莫名冷得一个哆嗦。
这确实是原著里描写的那个无心无情只有权势的主角。
熟悉,又不熟悉。
沈持意刚刚主动把人邀上车,现在就有一点点后悔了。
没过几息,乌陵挥起马鞭,马车复驶。
——沈持意马上更后悔了。
因为聪明的小楼大人上来之后第一句便是:“殿下方才似乎并不乐意见到臣,为何又邀臣同乘?”
“……”沈持意撇嘴,“本殿下的车架又岂是随随便便能让人同坐的?只是既然遇到的是楼大人,哎,勉勉强强吧。”
楼轻霜得到回答,没什么反应,目光在车中一扫,又发现了小桌板上未曾使用过的暖炉。
男人面露疑惑,眉头一皱:“臣冒昧。车中这么冷,殿下病虚体弱,底下的人没有为殿下燃好暖炉吗?”
“……”
因为我刚刚喝了酒,嫌热。
沈持意险些没崩住表情。
他赶忙说:“我刚从酒楼出来,正想点暖炉呢,就瞧见大人在淋雨,给忘了……”
“原来如此。”
楼轻霜说着,悠悠然掀起袖袍,拿起一旁的打火石,点燃暖炉里的炭。
炭中自带的清香缓缓散开。
“既是臣的错,便由臣来效劳此事。”这人说。
像是混过去了,没有怀疑什么。
沈持意稍稍放下心来。
他怕楼轻霜从他的神色中又看出哪里不对劲,立刻随手拽起腰间挂着的璎珞,低下头,装作把玩的样子。
玩着便往那人腰间看去。
楼轻霜腰间挂着的,是他十分熟悉的那绣着佛门偈语的锦袋。他知道那里头装着白玉龙环,主角拥有这个东西,实在是再合理不过。
他在楼轻霜上车时便注意到了对方腰间,眼下再仔细一看,腰间除了这锦袋,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东西。
看来他送楼轻霜的香囊应当是被这人气愤之余扔了吧?
送给楼轻霜的香囊是他最担心的隐患。
扔了就好。
看来这一趟同乘并不算没有收获。
沈持意正要收回目光。
可他视线扫过楼轻霜坐的地方,突然瞧见椅凳夹角处,一片白纱坠着一颗金铃挂在那里。
马车两边长椅下都是空心的,掀开便放着一应带出宫的物件。
他和乌陵先前换下来的衣物和幕篱都放在楼轻霜坐着的那一侧。
夹角处逼仄,他放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幕篱还有这么一角没有塞进去!
沈持意:“!”
“!!!”
“??????”
楼轻霜没见过他的幕篱,可是周溢年来接楼轻霜的那日是见过戴着幕篱的他的!
周溢年不可能没和楼轻霜讲过“苏涯”的特征!
他立刻就坐直了。
楼轻霜现在就坐在那夹角处,若是稍一低头细看……
糟糕。
沈持意屏息抬眸,偷偷打量楼轻霜的视线所在。
楼大人不知为何,并不是很愿意直视他,连他身侧的窗纱都不想看,眼看已经要低下头去!
“楼大人!”
沈持意突然喊道。
那人本来要垂下的目光被这一声唤回,举目望来。
“大人为何只身在此?”沈持意没话找话。
“来此办差,办完后,听闻卫国公府出了点事。臣与卫国公世子打过几回照面,心有哀然,正好去上柱香。”
这人果然刚刚从卫国公府出来!
真会骗人。
哪里是去卫国公府上香的?多半是在街上瞧见他了,顺藤摸瓜猜到“苏涯”也许和卫国公府的变故有关,这才拜访国公府。
得亏他那时当机立断,给黄凭扔下地图就走。
他心有余悸,趁机给自己撇开嫌疑:“那真是巧了。我也是在别处听说卫国公府出了热闹,好奇过来看看。”
暖炉的热意逐渐晕开,沈持意假意体弱多病地倚靠一旁,嗓音轻轻的。
“可惜我到的时候,国公府门前已经没人了,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倘若案情确有隐情,殿下位高,又和此事有关,大理寺会在结案时给您递一份陈情。”
“楼大人怎么知道?”
“臣迁任兵部之前,在大理寺当值过。”
沈持意一愣。
主角在正文开始前的履历他倒是不知道。
可楼轻霜是在宣庆帝登基那年出生的,今年是宣庆二十三年,楼轻霜刚过二十三。两年前辰陇之战,也是原著正文差不多开始的时间点,这人便已经在兵部述职。
而大理寺升迁本来就难,要短短几年从大理寺升迁到兵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大理寺还必须位高权重。
那岂不是说……楼轻霜二十不到的年纪,就已经在朝为官,入大理寺,身任要职了?
楼公子即便不走现在这条孤道,若是得逢明君盛世,必然也能当一个少年意气的贤臣,流芳史册的宰辅。
可惜……
楼轻霜偏要做个不可一世的权臣。
剧情既然无法更改,哪怕他真的运气好,活到登基那一天,也不过是楼大人手中的傀儡。
轻则日日战战兢兢谨小慎微,重则一命呜呼还全家遭殃。
坐在眼前的人不仅是他的木兄,还是之前截杀过他之后说不定迟早还会杀他的人。
沈持意莫名觉着憋闷。
但他又刚好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这憋闷都来得理不直气不壮。
他更是郁闷,没忍住踢了对方一下。
银白靴面顿时留下一块乌灰。
楼轻霜登时蹙眉:“殿下。”
沈持意不敢让他低头,闷着声又找了个话题问:“我送给楼大人的花,几乎全都被大人退回去了。楼大人不喜欢玉兰?”
雨势未变,马蹄声却慢了下来。
车厢外,乌陵缓缓拉住缰绳。
男人说:“无功不受禄。”
这个问题显然让楼轻霜更是不悦,语速都快了些。
若沈持意是楼家的哪个小辈,想必楼轻霜已经一通之乎者也的规训砸下来了。
但沈持意这个太子的位子,最大的好处便是多了个储君的名头,不仅不怕教训,还无所顾忌地火上浇油:“楼大人长得好看,我在苍州的时候,若是想点一个有大人几成容貌的郎君相陪,这么同乘一路,怕都是要比一城的玉兰贵呢。哎呀,好花送好貌,大人怎么算没有功?”
“苏涯”虽然日日夸“木沉雪”美人,但那时的他知晓分寸,不会如此戏谑轻佻。
现在的他也知晓分寸,这才如此戏谑轻佻。
楼轻霜波澜不惊的脸色果然变了。
这人几乎同时沉下声道:“恕臣失礼。殿下若是当真爱看美人,不如在寝宫中摆上一排明镜,日日揽镜自照,远胜于臣区区粗鄙。”
沈持意一愣。
这时,乌陵喊道:“殿下,楼府到了。”
那人已经敛衣起身。
“多谢殿下相送——”
沈持意直勾勾看着对方,面上全然没有一丝怒意,连先前嘴角挂着的笑意都不减反增。
他把楼轻霜刚刚那句话在心中转了一圈,眨眨眼睛,“咦”了一声:“大人是在夸我?”
楼轻霜动作一顿。
他面对北狄游兵阴险狡诈的神出鬼没都面不改色,朝堂之上口舌之争更是不计其数,勾不起他一点波涛。
上一篇:钓到豪门古板Daddy后
下一篇:返回列表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