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徐向北动不了,脸上吃了一惊。
“你下边儿得消毒,这几天插着尿管呢,要防止感染。”
“……”
徐向北今天已经清醒了许多,他眼睁睁看着年轻人拿着棉签伸进一个瓶子里沾了沾,连点停顿都没有,没给他半点做心理建设的机会,就在他底下那块儿轻轻抹了一下。
“我——”徐向北头皮都炸了,脑血管都跟着蹦了好几蹦,拼了老命才没把一句脏话骂出口。
“这是碘伏,不疼的,”护工看了看他:“你要是害臊的话也忍一忍,这是必要的护理流程。”
必要的……
护理流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徐向北都懂,而且对于一个正在被浑身骨折的剧痛折磨的人来说,这点轻微的刺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这点儿刺激,这种被一个陌生人给……徐向北震惊尴尬得差点没昏过去,他下意识就想抬腿去挡,结果扯到伤处,疼得“啊”地一声惨叫,腿接着就被按下去了……
“别乱动,马上就好。”
什么叫反抗不了,什么叫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徐向北瞪着对方。但护工压根不看他,抽了根新棉签,蘸着碘伏在他那儿又抹了几下……徐向北要崩溃了,忍痛伸手去挡,哑着嗓子道:“好了……你别弄了……”
“不弄不行,如果你不同意让我来,我可以帮你叫护士。”护工语气很平静。
护士……护士是女的啊,那岂不是更……
徐向北浑身僵硬,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该怎么办了,任凭对方弯下腰对着他下边儿又继续戳了几下,然后扔掉棉签拧上碘伏盖子,给他把裤子仔细地整理好,盖上了被子。
徐向北耳根红得都快炸了,他连扭开脸都做不到,只能咬牙极力地将视线看向别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洗了个手,开门出去拎了一兜餐盒回来,铺上小桌板,边拆餐盒边说:“你朋友在医院对面的酒店定了营养餐,一天三顿按时送过来,我喂你吃一点吧?”
谢谢……
不想吃……
徐向北这一刻脑子里还在嗡嗡响,他连多看对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胃口。
“这个尿管、什么时候能拔掉……”他咬着牙,问得有些难以启齿。
这谁能受得了,这滋味并不比断胳膊断腿好受好吗?就按这个流程,徐向北都不敢想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这样被一个陌生人扒裤子,用棉签戳……就哪怕对方是护工,哪怕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护理流程,他也不行,他没法儿接受……
“至少三天,”护工看着他涨红的脸说,“不过即使拔掉尿管,你短期内也不能下床,大小便还是要在床上,由我护理。”
徐向北眼珠子颤了颤,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将视线移回到对方那张平静的脸上……
大小便……在床上?由你……??
一个人是怎么能平静到不疼不痒地说出这种话的,徐向北不明白,就这话说出口、都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徐向北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他看着护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禁不住想扪心自问:是谁醒来后第一眼,看见这张脸时还觉得模样周正,看着顺眼来着?
是谁啊?
瞎的吗?
第2章 江砚
其实瞎不瞎的这个问题徐向北也顾不上了,他太疼。
都说手术完接下来的几天那个难熬不是一般人能忍的,徐向北有心理准备,但他整个人还是被疼懵了。他脖子、胳膊手都不能动,整个胸腔疼得喘气都不利索,更别提左小腿的粉碎性骨折上了外固定支架,徐向北甚至都不敢看一眼腿上被钢筋穿进去固定的那几个窟窿,感觉看一眼都要被吓晕过去了。他浑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几乎就没有不疼的地方,而他除了就那么躺着,咬牙忍着,什么都做不了了。
严礼再次过来时,见徐向北精神状态清醒了许多,便贴心地给两人正式做了次介绍。
护工名叫江砚,21岁,是本地某体育院校游泳专业的大三学生,此次是利用暑假出来做兼职。
“这是徐向北,你的雇主,你叫北哥就行。”
“北哥。”江砚倒是挺自然的,徐向北没吭声。
“你可别小看人家是个兼职啊,”严礼看看他的脸色,认真道:“体院离这儿近,所以他们学校挺多学生都在这边做护工的,都是正经参加过医院的业务培训,日常护理操作上绝对没问题,我还特意给你选了小江这个身高187,身强力壮的,怕力气小了摆弄不动你,怎么样,我考虑得很周全吧?”
呵……
187怎么了……力气大顶毛用……徐向北心里无力地哼哼了一声。
那个本地的体校他听说过,不算多好的学校,顶多也不太差就是了,但徐向北猜测这个江砚成绩应该不怎么样吧,家庭条件估计也不怎么好,不然怎么会出来做护工这种极占用时间的兼职,又麻烦又累不说,还得……伺候人那什么……
但是看他穿衣打扮似乎又不太像,毕竟连手机用的都是新款,太穷应该也不至于……
搞不懂……
徐向北叹着气琢磨了,但也没心思琢磨太多,他现在清醒的大多数时间里就那么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条被晾在案板上失水的鱼,连蹦跶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难熬了,太难堪、难受,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眼下正在经历的这种……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折磨,尤其每天早晚消毒那两次,他都恨不得医生能进来攮他一针全麻,或者头顶的输液架子能倒下来把他给砸晕过去。
可有些东西就是注定躲不过,道理徐向北都懂,即便他现在已经抵触到一看见江砚拿起碘伏瓶子和棉签就会紧张、就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程度,他也什么都反抗不了了。他不是没拒绝过,不肯再让江砚给他那里消毒,但江砚话不多说,直接就去找了护士,护士过来板着脸跟他讲了一大堆感染的严重性和可怕后果,连吓唬带教训,把徐向北弄得一点辙都没有了……
拔掉尿管那天他原本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几个小时,江砚按护士要求每隔一会儿就给他喂水,喂得他没多久就憋不住尿了,然后平生第一次,他躺在病床上,被迫用小便壶排尿。
徐向北不想活了……
一个三十出头一米八二的成年男人,眼睁睁看着对方扒下自己的裤子,把尿壶放置到腿间,然后自己那块儿被拿起来塞进壶嘴里,塞完了对方也不走开,就那么站那儿看着,等着……
老天爷……
没必要这样……
徐向北欲哭无泪,他两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心里想,人一辈子可以吃很多苦,什么苦都可以吃,但真的没必要这样……
徐向北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这滋味往严重了说,堪比车祸发生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腿有可能保不住的那一刻,毕竟那一刻他至少还衣冠完整,看起来相对体面,不像现在,浑身上下除了绷带和半截裤子没剩下别的,而且就连这半截裤子的穿脱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徐向北惊恐极了,他此刻忽然就意识到另一个令他更加恐惧的事实,还有更绝望的事儿在后头等着他。
“北哥,张嘴。”
江砚平静的声音不知第几次响起。
徐向北看他一眼,又看看他举着的一勺粥,缓缓扭开了头。
不张……
不吃……
“就再吃一口,行吗?”
……已经吃了三口了,徐向北觉得够了,只要饿不死就行,但打死不能再吃了。
“要是不合口味,我打电话让换一份?”江砚饶是个话不多说的性子,此刻语气里也不得不带上了几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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