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走一走,北哥。”江砚把轮椅固定好,弯下腰来,徐向北把手搭住他的脖子,借力起身。
脚下是铺了石板的草坪,虽然修剪得平整,但对徐向北的腿脚来说,有点难度,他每次到这儿来都不得不紧紧抓着江砚的肩,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江砚时不时低头看他脚下,两个人头脸相蹭,徐向北好几次感觉对方的嘴唇软软蹭过他额角,有几次他抬头,那嘴唇几乎就停在他鼻尖儿上。
“慢点,北哥,注意脚下。”江砚脸色毫无变化,低声提醒他,语气里还有点怪他注意力不集中。
徐向北皱眉:“你别贴我这么近。 ”
“怎么了?”
“两个男的,这样不奇怪吗?被人看见怎么办?”如果是在家里,徐向北就不会这么说了,毕竟在家被抱来抱去他都习惯了,但在外面总归给人感觉不一样,他别扭。
“看见怎么了?”江砚有点无辜:“就算看见,别人也是看到我在照顾你,你身上有伤。”
“有伤也不行,你稍微扶我一下就行了,走到那边那块石头那儿就回来,今天的室外活动就结束。”
江砚看了他几秒,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了下来,攥着,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徐向北:“……”
江砚看着他,又退一步,只有手伸着,轻轻牵着徐向北,徐向北身体重心陡然失去支撑,睁大眼睛僵在原地:“你干嘛?!”
“只扶着你啊,还有不要贴太近。”江砚眼里微微露出不高兴:“或许你现在恢复得已经比你想象中更好了,毕竟身上都不疼了,对吧北哥,说不定都不用扶,自己都可以站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然做出要松手的样子,徐向北立即死死抓着他手不放:“江砚!”
江砚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徐向北手骨节修长,指甲圆润,手指死死抠在他手背上,抠得指甲都没了血色。
徐向北低声咬牙道:“过来!”
他自己走不过去,这么久以来他习惯了靠着江砚,江砚的胸膛就是他的拐,他的轮椅,他的支撑,没有江砚他自己根本不敢迈步,上次赌气下床至少还能扶墙呢。
这大概也是他下不了决心换人的原因吧,因为他不能再接受另一个人的胸膛来支撑他了,他只能这样,只能被这一个狗东西拿捏。
江砚站着不动,但手没再有松开的意思,而是也紧紧握住他,徐向北感觉到他手上的力度,立马换了副语气低声哄道:“我错了,江砚,你别把我给摔了,你这样我真的会摔的!”
他是真害怕了,脸色发白,眼睛瞪着,江砚没再过分,沉默着上前,徐向北立即抓着他胳膊,喘着气,被稳稳接进怀里。
“被推开的滋味好受吗?北哥。”江砚微微低着头,鼻尖蹭在徐向北头发上,“这就是你每次给我的感觉,我每回心里都不痛快。”
“……”徐向北咬着牙,忍住了撒泼大骂的冲动,他怕江砚又松手不管他。
“我贴近你是为了保护你,我得撑着你,这有什么不对?你怕被人看见,可在之前别人看不见的几个月里,我是怎么照顾你的?比这更贴近的时候多了去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嫌弃我?”
“……”不是,什么叫嫌弃,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你这人总是这样,恢复得好了就翻脸不认人,动不动就想方设法想摆脱……”
“够了!我要回家!”徐向北是一分钟都不想在外边儿待了,身上有伤的是自己,心里有病的是江砚!深闺怨妇病!
江砚说:“你是不是又准备回去了跟我发脾气,或者不理我,对我冷暴力?”
这狗东西还知道冷暴力呢,徐向北都无暇去想这词儿是不是这么用了,他只想要不是自己腿脚不便,江砚现在遭受的就不是冷暴力了。
“你先答应我,北哥,回去不准借机跟我生气,你明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趁人之危呗,这不正是你拿手的吗?徐向北脸色青白。
江砚低头小声问他:“记住了吗?”
“……记住了。”徐向北咬牙切齿。
第30章 那咋了?
回去一路上江砚再说话徐向北一句都没理,进了家门,江砚单膝半跪在地上,给他换上拖鞋,然后把他轮椅往客厅推了推,就停在那儿,转身进了洗手间。
徐向北就那么坐着,等着,憋了一肚子气。
不生气是不可能的,答应归答应,但徐向北又管不住自己。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自己明明不这样,明明性格挺沉稳冷静的一个人,现在怎么竟变得这么……娇纵?徐向北被这词儿麻出一身鸡皮疙瘩,但事实好像就是这样的,他好像总会没来由地对江砚生气,因为他下意识笃定江砚会接着他的脾气,江砚会包容他,甚至纵容他,他知道对江砚生气没有后果。
江砚从没对他冷过脸,从没对他失去过耐心,他知道江砚不会不管他,于是就慢慢习惯了在江砚面前不用讲理了。
而现在江砚变了,徐向北很不习惯。狗东西就像在某个瞬间褪去了一层伪饰的壳,不再是以前那个自己一个眼神就会收敛,就会委屈的大男生了,徐向北能感觉到对方在隐隐变得强势,在一点点逼近,他头疼,也有些克制不住的心慌意乱。方才在外头,江砚要松开他手时他内心那种扑面而来的恐慌让他烦躁,是的,一开始是慌,怕摔,怕被放开,但现在静下来,他又忍不住开始烦躁,他不懂那一刻自己为什么怕被放开。
摔一下又能怎么?如果有些苗头真的能就此打住,让江砚走,换人,那么没有江砚在身边,没有这个能让他踏踏实实靠着,稳稳抱着他的人,他还能一直都不摔吗?能吗?除了江砚,谁能给出这个保证?
没人再会像江砚一样了,徐向北清楚自己也不会再跟另一个人有这样的一段相处,他所有习惯所有依赖感都是被江砚惯出来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肢体,自己的大脑,和内心,都只习惯了江砚,要被放开的那一刻,他只感觉到一种与长久以来根植在骨子里的习惯狠狠撕裂的不习惯,他难以接受。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对了,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来太晚了,但他内心更多的竟然是被松开手那一刻的慌,还有此刻的气愤,他一肚子气压都压不下去,其他的,他是真没法去理智分析了。
江砚洗了个毛巾出来,蹲下来给他擦沁了汗的脸。
徐向北扭脸躲了一下,伸手想拿过来自己擦,江砚说:“别动。”
他动作很轻,一手托着徐向北的脸,一手擦着,说:“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偏偏天天要生气,你怎么这么爱生气,北哥?”
徐向北盯着他,没吭声,但那眼神明明在质问:你说呢?你觉得是为什么?
江砚把他额角鼻尖都细细地擦干净了,拿着毛巾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徐向北。
“我对你不好吗?你天天跟我生气,北哥,你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你数出一个我对你不好的地方,我也觉得你对我这个态度我不冤。”
徐向北愣了一下。
他睫毛颤了颤,转开了视线。
不想对视,不想去看江砚的眼睛,因为他知道,他数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没边儿了所以是个错,人跟人之间,边界感不边界感是一回事儿,但真心实意永远排在最前头,这事儿两码。
徐向北脾气再怎么不好,他也知道江砚是真心实意对他好。
“你雇护工的目的是什么?北哥?”江砚问他:“是图人对你不好吗?不尽心照顾你?我为你尽心尽力,反倒不招你待见了?”
这话说得真不好听,徐向北即使理亏也嘴硬,他拧眉看着江砚:“那你也不能一点边界感都没有,你有时候,有些事儿……”他绷了绷下颌。
“有些事儿怎么了?”江砚看着他:“我哪一件事做得不够?你养伤,你吃喝拉撒睡,我得喂,我得擦,我得洗,你一开始小个便都得我给你塞进去,你管我要边界感,我上哪儿给你找这个边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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