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柳家大嫂不是个好相处的,她一早就看出来了。还没成亲呢,就撺掇柳顺把嫁妆钱减半,也亏的柳顺不松口。
到后来各退一步,嫁妆只给八两,剩下二两借给柳家大嫂,全了表面的情谊。
周梨哪不知道他娘的担心,但成家就是这样,天底下有妯娌、有婆母的人家多了去了,他若是畏畏缩缩不敢向前,那日子可别过了。
柳家大嫂虽然自利些,但算不上那种歹毒狠辣的,柳家大哥和公婆一样老实巴交,那是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也是看透了这些,才有信心嫁过去。
要真是那种烂到骨子里的门户,别说是他爹娘了,他第一个不同意。
挂完灯笼,林暮冬和陈香月还得帮着铺床挂红布,嫁妆单子他俩也有一份,忙完照着单子清点一遍。
周梨则被他娘叫去房里,神神秘秘的说要传授经验。陈香月是过来人,林暮冬却睁大双眼能懵懂。
“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陈香月贴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林暮冬乍一下脸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这……这还需要传授吗。”
“都这样,”陈香月道:“我娘说,不能反抗拒绝,会惹男人不快。”
林暮冬回想起来,好像他和萧刈是反着来,都是萧刈顺着哄着他,他倒也没有不高兴,情至深处时,忍不住哭了,萧刈很会耐心安抚。
林暮冬摇摇头,脸上羞羞,停止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和陈香月帮着看嫁妆,有两抬木箱,一个衣柜,一张架子床,这都是大件,一目了然。在乡下,是很体面的嫁妆了,请木匠做这些,至少得花五两银子。
有疼爱孩子的,出门前还会偷偷塞些银子。
剩下便是布匹碗筷等零碎的东西,都是寻常麻布,只添了一匹棉布,也算是不错的。
周梨从他娘房里出来哭红了眼,哥儿要出嫁了,明天就得在别家生活,临到头了忽然舍不得爹娘。
“哭什么,都在一个村子,过了河走几步就到。”话虽然是这么说,周家阿娘也没忍住。
陈香月见状赶紧笑着调和:“梨哥儿出嫁是好事,我们都高高兴兴的,明日哭肿了眼,可不好见宾客了。”
周梨和他娘赶紧擦擦眼泪破例为笑。
红烛暖帐,鸳鸯喜被。柳家迎亲队伍穿过小石桥,敲锣打鼓进了周家门。
柳顺一身红衣,今日特意打扮过,多了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清朗。
周梨在红盖头下笑的灿烂,昨日已经狠狠哭过,今天是高兴的。他娘偷偷给他塞了四两银子,是彩礼的一半。
从今以后,他便是大人了,当家做主主持中馈,不再是只知爬树摸鱼的小双儿。
柳顺牵着周梨的手,拜别周家双亲。
堂屋里,周家爹娘望着自家哥儿的背影,各自红了眼眶。真快,一晃十几年,孩子都已经嫁人了。
他俩的伤情感怀藏在喧嚣热闹中。
“走吧,我们也去观拜堂礼,”萧刈牵住夫郎的手,放在手心捏了捏。
那一幕仿佛触动到林暮冬,他和萧刈成亲也很热闹,可这样的热闹里没有爹娘。
林暮冬抬头小声道:“我们以后也会这样。”
爹娘送他们出嫁,他们再送孩子出嫁。
正是感怀的时候,萧刈一掌落在桌面,斩钉截铁道:“我们的哥儿肯定是招上门女婿!”
把林暮冬逗笑了。
“这下可高兴了,”萧刈长眉一挑,明眸带着笑,刚才那就是故意逗夫郎的。
林暮冬点点头,院里人多,他害羞,只敢悄悄朝萧刈挪动一步,也偷偷的牵住萧刈衣角。
萧刈看着夫郎莹润的脸蛋,便浮想起亲一口的柔软,他低头在夫郎耳边小声说。
“现在考虑这些为时尚早,我们首先要生个小双儿。”
林暮冬眼眸颤动,要紧牙关。
柳家席面丰盛,吃完席已经是夜里,月光皎皎映在回家的路上,勾勒出牵手的两人,
不到院门,萧刈便抱起夫郎往房里去。
一夜疾风骤雨。
春天的雨本该是绵绵雨丝,今年却罕见下了一场大雨,泥土被冲刷,山间林木扫拭一新,池塘里水漫出。
林暮冬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起来,第一个就是想起家里的鸡鸭鹅,还有野外那片水塘。
萧刈还睡着,长臂轻轻圈住林暮冬腰肢。林暮冬腰上没几两肉,萧刈双手就能握住。
他想下床看看鸡鸭,但挣脱不来,也不敢太大力吵醒萧刈。好在萧刈睡梦中翻身,林暮冬才得以解脱。
这会儿屋外是绵绵雨丝,悄无声息就浸进泥土里,野草野花被滋养地绿油油,漫山遍野开着。
阿奶也起了,正坐在灶屋角落里切鸡草,再拌一瓢苞米面。鸡草细碎,苞米面也细腻,小鸡崽子能吃进去。
林暮冬把热水煮在锅里,萧刈还在睡,灶屋里不剩柴火,他爬上柴房的阁楼里拖大柴,这还是去年冬日砍的柴,在楼上风干了很好用。
抱着两根柴穿过雨幕,进屋边烤火边做饭。揪一把脆生的春菜,切的极碎洒进粥里,再小火慢熬,就能熬出米油。
粥煮在锅里的功夫,林暮冬提着篮子去杨柳坡那边摘地莓果。这是一种贴着地面生长的红色莓果,指尖那么小一颗,隐藏在叶子中间。
叶子同样贴地生长,只需扒开叶子一看,就能瞧见一颗颗莓果。
这种地莓果只有春日才有,比山莓果还甜呢,乡下一些舍不得花钱买糖点的,便会采地莓果甜嘴。
娘在世的时候就教过他一种做法,把一盆地莓果搅碎,加水小火慢熬,到最后会越来越浓稠,这便是地莓酱。
再和面加油起酥,小小面团里抹一层莓果酱,放在灶炉里烤,出锅就是甜甜的甜酱酥饼。这是他娘琢磨出来的吃法,别人都不会呢。
不加蜂蜜的地莓酱甜而不腻,带着三分果酸,林暮冬小时候很爱吃。
三花跟在身后撵路,嘴在地面嗅来嗅去。林暮冬捏碎一颗给它扔过去,狗子低头问,不是肉味不感兴趣。
他笑了笑,继续弯腰在草丛里翻找。
雨丝没停,林暮冬出门戴了斗笠。
杨柳坡很偏僻,他第一次来,抬头就看见远方一个年轻夫郎,也和他一样找莓果。
年轻夫郎没戴斗笠,弯腰背对t他。那薄薄的背脊比他还瘦弱,几乎称得上枯瘦如柴。
萧刈经常带林暮冬认识村里的人,所以即便不认识,他也应该听说。但对远处的年轻夫郎是陌生的,林暮冬脑袋里搜寻不到这个人,蹲下好奇看了会。
他又靠近一些,那夫郎转过去,露出陌生脸。
林暮冬捂着嘴巴,眼眸震惊,手中的筐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怎么会是这样一张脸。
瘦巴巴的脸没什么肉,几乎凹进颧骨里。眉骨有一道深入骨头的长痕,像是鞭子打出来的。右脸明明没肉,却肿了半张脸,嘴角隐约还有血迹,可能是来不及擦。
三花向来对陌生人警惕,跑过来冲那个夫郎狂叫。
年轻夫郎吓得脸色苍白,连爬起来都没力气,贴着地面往后躲。
“花花回来!不许叫!”林暮冬捏住狗子嘴筒,把狗拦在身后。
年轻夫郎惊恐未定,他直愣愣看着和自己年纪一样的人,那样活泼灵动,叫他看愣了神。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挡在头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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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咯,晚安宝儿们
第36章
“你叫什么名字?”
“杨草儿, 我叫杨草儿”
他们坐在山坡上,林暮冬把自己的斗笠给杨草儿。杨草儿衣衫单薄,在并不暖和的早春, 他冻的瑟瑟发抖。
破了洞的衣裳裤子没有补丁,就那样空荡荡穿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亲一块紫一块。
林暮冬想起小时候住在隔壁的邻居, 铺子老板喝多了酒打人, 哭红眼的老板娘身上也这样。
杨草儿很瘦,手腕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双眼之中不见光亮,仿佛笼罩一层阴霾,他空洞望向前方,肚子发出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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