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游戏(2)
沈慕南敛起嘴角的一点浅笑,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派阴沉,从车里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摸过头发的手。
江北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走出去。
“送走了啊。”
杨馨像是没听见,失了魂一般进了自己的卧室。
怪异的举动,江北也没去深究,他进了厨房继续刷锅洗碗。
第2章 过往(一)
赶上他妈过生日,江北买了些燕窝补品拎回家。江母年近六十,眼角处蹉跎出了不少皱纹,原先那头又乌又密的头发白丝掺杂。
女人五十也是一道坎,跨过了这道坎,他妈的衰老速度一日比过一日。
“杨馨没来啊?”江母给儿子添碗筷。
江北把补品盒子贴墙放好,又随手脱掉了外套大衣,应声道:“她单位今天加班。”
江母瞅了眼立着的四个花花绿绿的盒子,“买的啥玩意儿?”
“没啥,就随便买了点盏记的燕窝。”
“乱花钱。”
江北嬉皮笑脸道:“可便宜了,我瞄它们大半年了,特地等到打三折才买的。”
江母脸一沉,知道这肯定不是三折买的,没准儿七八折,最要命的就是原价买的,贵得要死,“行了行了,洗手吃饭。”
小区前面的市民广场,七点一过准时响起了激情的广场舞音乐,零零星星地从窗户飘进。
小市民的夜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妈,你今天不跳舞去啊。”
“这不你来了嘛。”
江北嘿嘿地笑:“我啥时候待遇这么高呢。”
饭到一半,江北顺嘴跟他妈提了提沈慕南的事,就跟唠家常似的,没想太多,一股脑全跟他妈说了。
江母闻言,脸色自然不好,倒也没说什么。
江北吧,其实是个挺聪明的人,就是有时候不太会察言观色,他这会儿越说越起劲,全然没留意他妈的反常。
“说是去年回国的,个头是真高,比上高中那会儿还高。”
“那孩子心术不正,以后离他远点。”江母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其实挺可怜的。”
江母“啪”地撂下筷子,言辞激烈:“他可怜什么?吃得比你好,住得比你好!”
江北垂眼不说话了,他心里明白:甭管多少年过去,沈家永远是他妈心头上的一根刺。
其实想想,沈慕南又何尝不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拔不出,截不断,堵在嗓子眼直难受。
江北属于典型的傻人有傻福,他刚生下来,就被人用花棉被裹着丢在了北市福利院门口,长到六岁时,与他同年进来的小伙伴陆陆续续被领养,只有他一直没着落。
福利院的院长替他寻了许多个家庭,可人家过来一看,不是觉得长得不够机灵,就是觉得太干瘦了,总能挑出许多毛病。
他年纪虽小,可也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那个,性子越发怪异,动不动就跟人打架。
那天,他因为打架被院长罚站到外边。
刚下过雨,空气里是雨后青草的味道,温度不冷不热,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噔噔噔朝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下,“你叫什么名字?”
江北好奇地盯着女人看,没敢说话。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江北怯生生地接了过来。
再后来,那个女人就成了他的妈妈。
他的新爸妈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就去福利院领养了他。
福利院的人都说,他走了运,这是个难得的好家庭,男主人是开公司的,女主人是大学老师,教养钱财他们样样都有。
原本开始是好的,江北也确实像别人说的那样,享尽了傻福。
只是他十岁那年,沈父从外面领回了一个四岁小男孩,取名为沈慕南。
早慧的江北知道,这是他爸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私生子”。
打那以后,家里战火不断,不得消停。
每每大人们吵架,江北总喜欢一个人跑到二楼的窗台上发呆,无聊地盯着外面的蓝天看。
“哥哥,他们在吵架。”稚嫩的童音搅乱了江北的思维。
江北转过头一看,小家伙赤脚站在他面前,委屈得快要哭了。
“哭什么?”江北问。
“他们在吵架。”沈慕南说,声音软软糯糯的。
江北把个矮的沈慕南抱到了窗台边,紧紧地攥起他的手,“你妈呢?”
“妈妈住在外边,爸爸说以后要把妈妈接过来。”
“让你妈别过来。”
沈慕南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江北也是一脸童稚,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妈住过来,我妈住哪儿?”
这下子,沈慕南更加委屈了,浓密的睫毛上扑扇出了泪珠子。
楼下的声音突然没了,江北松开沈慕南的手,把他抱了下来,“他们快吵完了,回你房间去。”
“嗯。”沈慕南强忍住没哭,扑腾着两条小短腿往房间跑。
之后,沈慕南经常来找江北玩,江北虽然大他六岁,可到底是孩子心性,经常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沈慕南。
小孩子很好骗,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好几次江北跟他说,家里有鬼,沈慕南吓得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挤到江北床上。
江北不肯,他就哭,后来被他烦得实在没辙了。
两兄弟挤在一张窄窄的儿童床上,沈慕南睡相极乖,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江北截然相反,根本没有当哥的意识,经常在睡梦里把他弟蹬下床。
头一回沈慕南哇哇哭,江北批评了他一顿,后来不敢哭了,每次都是自己闷声闷气地爬回床。
感情是好感情,两兄弟相处得一天比一天融洽,沈慕南非常懂事,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省下来留给哥哥。那时候,幼儿园每天定时发放下午餐,几块蛋糕饼干什么的,他用小手帕包好藏在书包里,好几次都捂烂了。
老师让他们画全家福,他就只画了自己跟哥哥,大概母亲太遥远,父亲于他又十分生疏,只要顽皮胡闹的哥哥待他最好。
小孩子认知里的羁绊全部融在了那张拙劣的图画里。
事情的转折要从江慕南七岁那年说起。
趁着大人不在家,江北又偷摸带着弟弟溜出去了,这次还是老套路,先去吃顿好的,再去游戏厅转转。
沈慕南不打游戏,就干坐在一旁陪江北,江北玩得入了迷,丢给他十块钱,打发他去买两瓶可乐,沈慕南很听话地照做了。
时间过去很久,沈慕南一直没回来,一局玩输了,江北才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把整个游戏厅翻了个底朝天,又在这附近找了一圈,逮谁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漂亮小男孩。
所有人都说没看见。
他顶着一头慌乱的小卷毛,失落落地回了家。
沈父问他:“羡北,弟弟呢?”
江北心里害怕极了,他撒了个谎,说自己在同学家玩的,不知道弟弟去了哪里。
他妈这时从楼上走下来,理直气壮地对沈父说:“我儿子怎么会知道你儿子去了哪儿?”
江北没敢看他妈,心虚地爬上了楼。
沈父连夜动用了所有关系,并去警局报了儿童失踪案,可是十几天过去了,沈慕南还是没有消息。
这个孩子像是在北市凭空消失了。
沈慕南亲妈获知消息,找上了门,用手指着他妈骂:“自己生不出蛋,就把人孩子给藏起来,你要不要点脸!”
两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
家里有好一阵子都是鸡飞蛋打,不得安闲,江北在日复一日的惊慌中,守着那个天大的秘密。
三年后,北市破获了一起人口拐卖案,沈慕南被警察送回了家,他长高了很多,性格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讲话。
江北对他有愧,把自己用木头刻的小飞机送给他,沈慕南挥手摔到了地上。
自此,两兄弟之间有了嫌隙,江北更是故意躲着沈慕南,有时候在家里不可避免地碰上,他也是一律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第3章 过往(二)
岁月缓缓流逝,江北自从上了大学,就很少再回到这个家。
那一年大三暑假,他回家找他妈有点事,算是暂住一阵子吧,听家里的张姨说,沈慕南偷偷谈了个小女朋友,好像是同班同学。
刚上高一的大男孩,处于荷尔蒙分泌的旺盛期,有些懵懂情愫很正常,再说了,沈慕南这样的好皮相,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得巴巴过来招惹他。
江北对此并不意外。
一条长而窄的巷子里,一群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聚在一起抽烟嬉闹,如蛇信子般缭绕的烟雾中,他还是看清了倚墙而站的高个男生。
白体恤,牛仔裤,眉眼俊秀的干净少年,与周围的肮脏环境格格不入。
江北把自行车停在了巷子口,慢慢探了进去,暮色在他背后渐渐收拢。
沈慕南右手夹了根烟,靠在墙后吞云吐雾,指法的娴熟表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那群混混样儿的学生在一旁嘻嘻笑笑,嘴里尽是些夹带生-殖-器的脏话。
“跟我回去。”江北夺了沈慕南叼在嘴边的半根烟,拽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往巷子口走。
其中一个小混混用脚绊了下江北,痞里痞气地笑说:“哟,这是谁啊?”
江北往前踉跄了一下,斜眼看着使绊子的男孩,“我是他哥,你谁啊!”
“原来是哥哥啊。”小混混扬着阴阳怪气的调调。
其他几个小混混一齐围拢上来。
不良少年骨子里对这种衣衫整洁的乖乖男总有几分无缘无故的抵触,平常时候没有交集也就算了,现在可是江北自己闯进了人家的领地。
小混混们围住了江北,他们中的小头头把沈慕南拽到了旁边,震慑性地威胁他,“你要想继续跟我们混,就别管你这个傻逼哥。”
几个人作势要去揍江北,趁机宣泄一把无处安放的青春期躁动。
江北被逼到了角落里,沈慕南一声不吭,重新掏出一根烟点燃,完全是个局外人的态度。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小混混们笑得更加邪性了,“关你什么事啊,管的可真宽!”
江北没把这些小混蛋当回事,冲包围圈外的沈慕南喊:“赶紧回家去!”
“这么护着弟弟啊。”小混混挑头看了眼沈慕南,眼底狡黠无比,“我看你弟弟好像不太乐意搭理你啊。”
周围又是一阵龌龊的笑声。
“这样吧,我先在你肚子上揍两下,给你弟弟看看,他要是还不搭理你,我就把他收了当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