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衡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慕承熙的背影:“为什么不要我牵?别的夫妻参加宴会都是挽着手臂的,很亲密。”他说着话追了上来。
慕承熙叹气,他没那么抗拒陆执衡接触,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他的观念里,男女宾甚至还要分席。
陆执衡是个不依不饶的人,只要发现他不是绝对拒绝,就会架梯子上墙。
在慕承熙还没有说什么,仅仅不自觉走动间,靠近陆执衡一些时,他就强势地抓起他的手,捏在了自己掌心。
慕承熙犯愁地闭了闭眼,眼不见心不烦,他索性更靠近陆执衡一些,小声说:“牵着就牵着吧,但是在外要矩步方行,起码,你不要总是看我。”
“为什么?”陆执衡大为不解。
慕承熙侧目:“你的眼神总是很不君子,如渴骥奔泉。”
“嗯。”陆执衡先若有所思点头,继而,“什么意思?”
忘了,陆执衡语文不好,慕承熙空着的手比划了下,放弃了文雅,没好气道:“意思是你像饿死鬼看见肉包子。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不是好事。”
陆执衡应当像从前那样,喜怒不形于色。
他这么直白,陆执衡大懂特懂,一边心喜慕承熙并不反感自己看他,一边高兴慕承熙在担心。
恍然大悟之后,他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认为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这里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三种东西藏不住,其中就包括喜欢。”
他语调一向冷静,正因如此,总能加倍让人相信:“藏不住,我也不想藏。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我越这样,慕家人越不会贸然打扰你,好事,不是吗?”
角度刁钻,好有道理,慕承熙又被说服了,心里那点内敛羞涩带来的谨慎差点全部消失,都被对陆执衡的依赖取代。
相牵的手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慕承熙悄悄瞥了眼交叠的手,弯了下眼睛,转头看路上的风景。
走过的地方郁郁葱葱,所有生命终究都追随着春天的脚步而复苏。
*
慕家选的宴会厅很是富贵堂皇,是一种很符合慕老爷子喜好的既要又要的华丽阔气。
一脚迈入,慕承熙第一反应是眯眼,这种场合对他来说,果然还是太刺激了,炫目的金色与银色交织,周边满溢的摆饰上有各色流光闪过,让他差点倒退一步,想要立刻逃回家。
如果不是陆执衡拉着他的手的话,他绝对不会重新睁开眼。
慕家人齐刷刷向他看来——距离他落水,差不多已经有小半年,彼此再没见过面。
陆执衡拉着慕承熙走到了人群之中,夫夫俩似乎进化成了什么人形制冷机,一个冷肃淡漠,一个清贵疏离,面无表情之下,让其他人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寒暄。
尤其是慕承熙,他变化太大,本该热情迎客的慕家人,各藏心思,还在消化他怎么看起来与从前大不相同。
慕承熙弯腰冲着慕老爷子行礼,尽管内心不喜,表面上挑不出错,他声音如金石相击,冷淡清越:“祖父,松鹤长春。”
陆执衡跟着他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很没新意,听起来像是敷衍,但陆执衡表情严肃,看起来又很正经。
谁敢说他在演?
陆执衡示意金牌助理钱杨将礼物送上。
钱杨笑得热情,张口就来,比正经孙子还孝顺:“老爷子,这是我们陆总和夫人给您的礼物。”
“夫人亲自选上好的玉让人雕的仙鹤,祝您福寿双全。陆总送您的是一幅画,特意向孟极先生求购的寒松图,祝您安康无忧。”
慕老爷子笑呵呵坐在上首,看起来很是慈爱,听完钱杨这不要钱的好话,忽略孙子的冷淡,心情更好。
他不仅仔细看了那块“亲自”选的玉,还展开画,给周围的人都看了一圈。
折腾完,他看了过来,话是对着慕承熙说的,眼神却对着陆执衡:“来了就好,有心了,坐吧坐吧。”
慕承熙随意点点头,挨着陆执衡,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有点反胃,手指尖都泛着白,牢牢抓着陆执衡的手,凭借让他安心的温度,来调整心情。
这个场景不仅触发了原主的记忆,也带起了他的无数回忆,双重厌恶,让他觉得自己又一次高估了承受能力。
这样的地方,无论再来多少次,似乎都不能圆融接受,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面慈心苦的长辈,虚与委蛇的亲戚,处处陷阱的攀谈……
慕承熙扫视了一圈人,每个人在原主的脑子里,都有外号。
慕老爷子是怪兽,慕烺是渣爹,亲妈是糊涂虫,大伯是笑面虎,大伯母,是蜘蛛精。
此时慕烺缩着脖子呆在座位上,像这样的场合,他这种不受老爷子喜爱的人,说话会更没底气,哪怕看见亲儿子,他也没什么胆子,上来嘘寒问暖,瞅瞅陆执衡,想起上次的警告,他摆烂似的,连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慕承烨倒是想说些什么,可惜被别人抢了先。
蜘蛛精大伯母一扭一扭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张口就指责他:“都结婚了还这么没礼貌啊,来了这么久,不知道打招呼。还让长辈来亲自见你,真有出息,了不起的很。”
慕承熙眨了眨眼,哦了一声:“你可以不来。”
大伯母一噎:“你有没有教养!”
陆执衡动了下,被慕承熙悄悄按住了手,他想起这个人在原主小时候,就常常这样做,一旦遇到,就总会戏谑又鄙夷地看着小孩,用各种词汇贬低辱骂他来宣泄自己的恶意。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像极了电视剧里张牙舞爪,身上有无数节肢的蜘蛛精。
因为总是高高悬于头顶,自上而下,喷吐出无数恶毒的蛛丝,这些蛛丝如影随形,缠绕着原主,让他迷茫困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大伯母不用喝水,一直在明嘲暗讽,或者藏不住了,直接贬低。
碍于陆执衡,她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骂慕承熙废物垃圾小贱种,爹不疼娘不爱,但她自作聪明,打算站在长辈这个天然的道德高地,指责慕承熙没礼貌,先发泄一下心中积攒许久的怒气。
陆执衡被慕承熙按住了,而慕承熙自己陷入回忆,没有听她在说什么,这些无视和放任,被她认为是慕承熙果然还在害怕她,所以她的气势更加高涨。
“……你最好快点去接小泽回来,都是一家人,你不能自己没本事,还看不得其他人上进,小泽哪里惹你了,你要陷害他进监狱?”
慕承熙觉得很荒谬,这种颠倒黑白,自说自话的本事,也像极了曾经遇到的那些人,原来他们都一样,可以说是没脑子,也可以说是,自认为赢过了,所以就看不起自己。
慕承熙盯着大伯母,突然冷笑一声,不同寻常的反应让她愣了一下。
没看到慕承熙如往常一样,在她的贬低之中越来越苍白,头越来越低,而是看到对方挺直着脊背,坐着没动,明明抬头看她,眼神里却带着睥睨:“大伯母才是真有出息,一句话不知道污蔑了多少人。”
“我陷害慕承泽?人证物证俱在的事儿也由得了你胡言乱语。司法机关能关他,自然也是查实了,大伯母这么说,是想说他们无能还是徇私枉法?而且,你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闹起来,莫非不将祖父看在眼里?言辞粗俗,状如泼妇,毫无礼数,大伯父喜欢的便是你如此疯癫?”
他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转头闲聊似的问陆执衡:“我要是告她造谣诽谤,能不能将她也送进去,同小儿子关在一处,全她一副慈母心肠?”
陆执衡在大庭广众之下,笑的像吃了蜜糖,看呆了周围似有若无一直观察这里的所有人。
其余人都等着看陆执衡的反应,因为记忆还停留在他们感情不好的时候。
而陆执衡眼中只有慕承熙一个人,满脑子都是,老婆说话真好听,逻辑清晰观点明确直戳痛脚,哦,也很聪明,普法看了就记住了,还能活学活用。
他情不自禁伸手摸摸慕承熙的长发,柔顺坚韧的发丝在掌心带起一阵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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