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熙在听,听陆执衡真挚又单调质朴的道歉:“我不应该在没有医学常识的前提下,鲁莽冲动地提议你应该做什么,忽略了实质上的病症限制,和你的个人意愿。”
突然就觉得和陆执衡生气很没有必要了。
因为生气是一种抗议,抗议“你明知道……却非要……”的不尊重,表明自己不能被冒犯、被强迫的立场,并让对方为此主动付出代价,比如道歉或者弥补。
但陆执衡不是明知道不可以,却仍然要那么做。
他是真不知道,只知道运动会有帮助。
为此生气都有点荒谬的感觉,慕承熙仰头,看了看陆执衡的表情。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陆执衡的距离,不生气之后,发现陆执衡站得比自己高:“你下来。”
陆执衡不明所以,但从善如流,从台阶上走下:“好。”
慕承熙忍住想要叹息的冲动,摇了摇头,看在陆执衡一直没有坏心眼的份上,他道:“谢谢你的关心。”
不等陆执衡说什么,他交代了一声:“那我回房间了。”
说完就想往楼上走,怀里的猫呼噜呼噜睡着觉,抱得他胳膊有点酸,很想立刻放下。
没想到陆执衡又一次拉住了他:“等等。”
慕承熙皱眉,看向轻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陆执衡的脸,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丝久违的杀意:“又怎么了?”
陆执衡:“一起去花园,不是运动。”
“我们去看看花,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花种,等花匠回来上班的时候,趁春天让他种起来。”
慕承熙不为所动,这次连拒绝的话都不想再说。
尽管陆执衡聪明地改变了策略,用种花这样有着浪漫色彩的话语诱惑,但他打心眼里并没有兴趣。
他的手臂在陆执衡的手掌之中微微发抖,快要支撑不住了,只想快点回到房间。
陆执衡这个时候从他的怀中将猫抱走,生疏而笨拙地将懒猫团在自己怀里,猫质在手,陆执衡又问了一次小狗:“你想出去吗?”
小狗来来回回盯着人看,天知道它有没有听懂,总之小狗兴奋地汪了一声,还轻轻撞了撞慕承熙的小腿。
陆执衡观察慕承熙的脸色:“去遛遛狗吗?你没有陪小狗在外边散过步,对吗?”
“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我们只是要在蓝天白云下漫步而已,累了就回来。”
王管家看慕承熙一直没有说话,着急地握紧了拳头:“这能成吗?”
计乐于摇了摇头:“不知道。”
慕承熙的心思一向都很难猜,谁知道他怎么想,也许会甩手走开,不要猫狗,将自己关进那间没人能进去的房间,独自神伤。
也许会心软,看在陆执衡这么坚持的份上,同意出去也说不定。
只有史咪看着慕承熙的方向,坚定道:“他会迈出这一步的。”
“就像当初初遇那条小狗一样,慕先生拒绝陆先生,像拒绝那条狗。”
个人的意志是抗拒的,可他的心不会辜负这样的坚持靠近。
果不其然,在稍显漫长的等待之后,所有人都欣慰地看到,慕承熙转了个方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任何人眼神,步子也依旧缓慢,但他确实一点点,在向外走去。
陆执衡自然而然跟在了他的旁边,没有试着跟他说些什么,只安安静静陪着他走。
王管家鬼鬼祟祟,看向计乐于:“我们也走?”
计乐于:“走!”
一行人特工似的,偷摸跟在俩主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围观着人家散步。
慕承熙和陆执衡一开始都没有说话,他们沿着长长的石板路,顺着那条不规则的小溪流,走向庄园的其他地方。
除了花房和养猫狗的别墅,慕承熙看任何地方都是陌生而熟悉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很多地方曾经都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郁郁葱葱,一年四季顺时顺天,开着各种各样的花。
然而现在,整个庄园毫无美感可言,当初精心打造的园林艺术早不复存在。
又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慕承熙不适地皱了皱眉。
陆执衡:“怎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事。”
虽然刻在骨子里的审美观,让他无法直视这样乱七八糟的荒芜场景,但他又不想浪费心力在这方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说出来给人听。
陆执衡却问道:“在这里种月季怎么样?”
慕承熙:“……随便。”
陆执衡:“或许也可以种点郁金香。”
慕承熙的眼睛追着四处撒欢的小狗,小狗果然很喜欢在外面跑,之前跟着他,一直窝在那样小小的地方,肯定闷坏了,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喜欢粘着自己,他值得吗?
之前自己甚至不愿意陪它出门。
陆执衡:“月季、郁金香、紫藤,都种这里吧?”
慕承熙的思维被打断,下意识皱眉:“好丑。”
陆执衡的眼睛里藏着笑意:“你有没有更好的想法?我可以让人按照你的喜好,重新布置。”
慕承熙扛不住他换着法的追问,不知不觉顺着他的思路,开始思考起了造园方案。
就当给小狗一个漂亮的小花园。
第47章
靠着想象小动物们无忧无虑在草地上奔跑,慕承熙的心情勉强好了许多。
他的思绪延伸,渐渐想到,也许那个池塘可以扩大一些,再在上边放一个小木船,没有篷,只能容纳他一人。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躺在船上,随波逐流,看着天空,什么都不想,离岸很远,离所有人都很远。
慕承熙不知不觉间有些心动,只是,思及提出这个要求,要跟陆执衡解释自己的想法,又觉得很无聊很累,所以他一言不发,决定放弃。
因为想到了陆执衡,他才蓦然发现,这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了。
身边人如果一直絮絮叨叨,哪怕交谈内容并无不妥,慕承熙也常常会生出一种,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现在立刻消失就好了的念头。
他好像找到了陆执衡的优点——不会无限制地攀谈。
王管家会忍不住唠叨,医生们总想着治疗,他们都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和自己说,又经常不知道如何说,就会用一种似可怜、似怅然的目光看他。
但陆执衡不擅长与人闲聊,讲话往往都有目的性,只有这个目的暂时无法达成的时候,他才会不遗余力、试图说服。
如无必要,陆执衡一向不开尊口,他一直在,但安安静静,只是存在着。
慕承熙侧头望去,高大的男人今天没有穿出现频率最高的挺阔西装,他换了一身布料柔软的衣服,这衣服软化了他的一些冷肃。
陆执衡的神情看起来像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手却轻轻地一下一下、下意识拍着臂弯之中的小猫。
小奶牛猫已经醒了,尾巴掉在空中,胡乱地摇着,它嗅了嗅周围,又直起身子,四处张望了下,发现自己不在主人怀里,爪爪乱刨,试图跳下去。
可慕承熙眼睁睁看着,它每次出逃,都被陆执衡轻描淡写地拦住,他会额外多拍拍一下,像是一种安抚。
小猫被强迫睡觉中,根本跑不掉。
但它好像也从反抗之中找到了乐趣,不伸指甲挠人,不大声喵喵叫,总是默默酝酿一会儿,然后猛蹿一把,蹿不出去就乖乖躺一会儿,再叛逆循环。
终于,这个逃跑游戏小猫玩腻了,它无所顾忌,哪怕面对的是陆执衡,也执着地抓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这次它用自己的粉色肉垫,拍了拍陆执衡的下巴。
陆执衡注意到了它的异常:“嗯?”
小猫挣扎了下,以非常潇洒的姿态,落在了地上,它没有第一时间跑掉,蹲在原地,舔了舔爪子,才傲娇地扭头去找小狗。
慕承熙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思绪飘飘忽忽,人也懵懵幢幢。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整个人都被拖入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只有一只灵动的狸奴,不断尝试逃跑的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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