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衡的语气分外诚恳,推心置腹、语重心长:“也不用非得拒绝,如果没有很冒犯你的话,你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慕承熙:“那冒犯了呢?”
陆执衡:“你可以生气,教我如何做。”
慕承熙冷冰冰道:“我现在就想生气了。”
陆执衡:“为什么?”
慕承熙动了动手腕:“放开我。”
陆执衡随着他的话音,将目光挪去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不止没有放开,大拇指还下意识摩挲了下,细腻的触感传来,他的耳根倏然发热。
但很遗憾,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地更紧了些:“我牵着你走,马上下楼梯了。”
慕承熙的脸也绯红了些,但纯是恼怒的:“我可以自己下去。”
陆执衡失望地松开了,不死心道:“牵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我们现在是夫夫关系。”
慕承熙扶着栏杆往楼下走:“在我们那里是要浸猪笼的大事!”
陆执衡皱眉:“真的吗?有这么严格?”
慕承熙心跳一向没有规律,但总觉得现在跳得更快些,应当是还是持续生气中,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是的,即使是夫妻关系,也应该遵守礼教,言行有度不逾矩,在路上走路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何况,我和你真是夫夫吗?”
陆执衡沉默了下,只评价前几句道:“竟比大清还要封建。”
慕承熙想了想大清是什么时候,然后比对了下,他那个世界的历史和这里像是平行世界,王朝末日还远着呢,论起封建程度,还没到达峰值。
管他的呢,反正先拒绝陆执衡再说。
陆执衡很难忽悠,他只看了慕承熙一眼,神色就缓和了下来,什么浸猪笼,真这么严苛的话,之前他提出拥抱的时候,就该被拒绝了。
看着慕承熙比起刚才,轻松许多的脸色,陆执衡转而温声道:“入乡随俗,你可以忘记之前的那些束缚了,我认为你应该多了解一下我们这个世界,你会喜欢这里。”
慕承熙:……
计乐于听到了只言片语,没忍住好奇问道:“什么世界?”
慕承熙叹了口气:“没有办法理解的世界。”
算了。
就按照陆执衡说的做吧,他什么都不想了。
在陆执衡这里,是真的想也没用。
他开始从善如流起来,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每天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和计乐于或者史咪谈谈心,主要还是听他们上课——计乐于后来甚至准备课件了,一开始讲现代心理学的理论以及应用,随着慕承熙吸收理解的进度,开始熬夜研究古典哲学,研究心理学从哲学里独立的发展脉络……
至于其他时间嘛,慕承熙渐渐习惯,不管做什么,身边都有陆执衡的存在。
陆执衡给他的印章不是最开始说的一块,而是两块。
一块很贵的鸡血石印章,装在黑金描盒中,不过慕承熙什么好玉没见过,他上手盖了一次,就不愿意再用,觉得不好看。
于是陆执衡很快又送了一块,是青田石的,莹洁如玉、灿若灯辉,慕承熙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画完画的时候,偶尔会记得用它。
他其实也没画多少画,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画过几张,天气越来越暖和,春天的模样越来越清晰,老树发了新枝,藏在暖房的花也陆陆续续有一些被搬了出去。
某天慕承熙画了一幅春景图,他不知道怎么又有些伤怀,在旁边题字,写了:“三分春色描来易,一片伤心画出难。”
然而伤心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还不等酝酿出更悲痛的苦意,就被陆执衡拉出了花房。
他给慕承熙看庄园新购买的花苗:“要不要一起种种这个?”
慕承熙的眼睛动了动:“是什么?”
陆执衡道:“茶花。”
慕承熙恍然想起,自己有天断断续续跟陆执衡说过他的庄园改造计划。
其实认真来讲,这个庄园再改造也成不了慕承熙心目中的“园林”,首先建筑就不规整,没有亭台斋阁,门庭现代,如果将内部整的过于雅致,反而有不伦不类的感觉。
但是花园还算值得重新布置,弄花一年,看花十日,得好好安排花种,才能四季不断,日日有景可看。
慕承熙的精气神连单纯改造花园都不太能支撑,他就只是提出了一些自己想要看的花,简单说过想要将茶花和兰花同种。
然后陆执衡让人买了茶花来,并且还打算亲自种。
慕承熙露出为难神色,他何曾干过这种事?小时候参加亲耕礼?
陆执衡安慰他:“我也没做过。”
“和花匠学一学,应当很简单。”
花匠是个看起来很朴实憨厚的人,或许是不熟,或许是有些怕陆执衡,总之十分沉默。
吭哧吭哧在已经犁过一遍,还掺了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地上,挖了好几个坑,他低声道:“先生太太,把花苗小心放进去,然后轻轻填上土就行。”
他想了想,补充道:“还要浇一点点水。”
陆执衡嗯了声:“谢谢,你忙去吧。”
听起来确实就非常简单,没做过也不至于出错。
花匠远远找了个地方,一边自己干,一边时不时瞅一眼老板们,心里琢磨,有钱人真是奇了个怪,之前哐哐乱铲,什么花都不要,搞的他还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今年又很爱花,专门叮嘱了几趟,在哪里种什么之类的事情。
不过……人家两个还真干得有模有样的。
陆执衡观察了许久花和土地,然后又去看慕承熙,见人呆呆站着,神色间有点纠结和抗拒。
知道他又是在抗拒新活动,但不断制造新鲜感,让慕承熙接触更多有意思的事情,对他的恢复,非常重要。
所以陆执衡道:“来看,这是什么?”
慕承熙小心翼翼蹲了下去,目光在地上逡巡:“什么?”
土里空空荡荡,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陆执衡说:“这是我们种的第一朵花。”
慕承熙莫名其妙就笑了一下。
陆执衡的神情太认真了,他茶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本该是淡漠而凉薄的,但是此时这双眼睛看着慕承熙,里边是清清浅浅的笑意和纵容。
他说:“我们合作,一个人放花苗,一个人填土、压实?”
慕承熙想了想,点头:“好。”
陆执衡又问:“那你选什么?你来放花苗?”
这样子比较轻松,很适合慕承熙。
慕承熙却对小铲子有些兴趣,他的眼睛在花苗和小铲子之间游移,然后,咬咬唇瓣,指了指铲子:“我填土。”
他可以试试。
陆执衡随他喜欢,当即就将小铲子递给了他:“好,累了就说。”
这是很枯燥的劳动,从头到尾不用动脑子,甚至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两个人也没有边干活边说话,他们沉浸地,一个又一个的,重复着:挖坑,放花苗,填坑,浇水。
逐渐不知天地为何物。
慕承熙没有喊过一声累,他蹲在地上,跟着陆执衡的动作,一下一下填着土,填完了也不站起身来,就乖乖蛄蛹着往前挪一挪。
沉迷在种花之中,眼神随着土壤的翻涌而移动,泥土和花苗的味道不断传来,来自大自然的气息,让人完全忘却了一切。
他甚至没有察觉,陆执衡除了放花苗的那一下,其他时候,都在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
等慕承熙回过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脑海里的嗡鸣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他的心跳也始终稳定。
突然有种想要去好好睡一觉的冲动。
他这时候才看向陆执衡,换了园丁工作服的陆先生,手上裤脚上都沾满泥土,浑身上下也就紧绷着的下颌,还有点霸总矜贵的样子。
陆执衡注意到慕承熙在看自己,他摊了摊手:“很脏。”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脏,还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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