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如大梦初醒,刚刚听到“成年人”几个字时的恍惚终于完全褪去,大哥说这句话的样子,和他对慕承熙的态度,在面前交织并现,不断重复。
回到秘书室,钱杨看了他一眼便追问:“哟,怎么了这是?”
陆执轩郁郁摇头,半晌后问:“我哥……”
只说了两个字他就住了口,也许,他确实从来没长大过,不管在爸爸爷爷面前,还是在大哥面前,都总将自己当小孩。
陆执成也和他没什么不一样,他们,都该真正长大了。
陆执衡将堂弟当工具人,人走了他压根都不在乎,只顾着垂头看慕承熙:“下午不学习了,去见见许艺,或者慕今月。”
慕承熙摇头:“不去。”
循序渐进去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只要过程可控,对他的心理状况改善确实有很大帮助,见得多了,那种排斥感也会慢慢减少。
但慕承熙目前还是会纠结,他拒绝了陆执衡的提议,在想刚刚的陆执轩。
“你的兄弟姐妹倒是都很,尊敬你。”
也许用敬畏更合适,陆家的小一辈都挺怕陆执衡,但重点是,在怕得同时,也看得出来,他们都很信赖陆执衡。
慕承熙仰着脑袋,一寸一寸看着陆执衡的脸,习惯性自我反思:“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哪里出了问题?
陆执衡都把陆执成赶出公司了,他弟弟还以为他会关照他们。
慕承熙自己对皇子公主们,又有哪里不好?那些人整天上蹿下跳,视他为仇人,竞争者。
这个问题,让陆执衡无言以对,人心实在是很复杂的东西,最终的解释只能是:“你们家是真有皇位。”
慕承熙看剧的时候,刷到过这类言论,大多数都用在重男轻女评论区——有皇位吗整天追生男宝,继承你们的三瓜俩枣还是九子夺雅迪?
他觉得这很敷衍,像在笑话他,愤愤看了一眼陆执衡,收回视线,不想理陆执衡。
陆执衡很冷静,客观且直接:“不是所有关系都严格按照我好你好的模式运行,尤其是当你处在权力中心时。”
“付出和收获不管在哪个领域,都不绝对对等,真心换不来真心不是奇怪的事。”
“那你的兄弟姐妹,为什么就不会背叛你呢?”
陆执衡想了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大概要做到:“首先,长辈们的态度很重要,他们严厉,不换位思考。比如执轩,长期被父亲打压,小时候我以为这是关心的一种,现在看,偏控制更多。”
慕承熙懂了言外之意,这些父辈能给的爱意有限,他们生活在似有若无的关爱之中,叛逆显得不识好歹,顺从又很痛苦。
陆执衡因为对情感很不敏感,所以观察更多更仔细,靠逻辑去分析别人的表现和性格。他接着说:“我一直将他们当员工、下属一样培养和爱护。长辈毫无道理的责骂会帮他们阻拦,日常生活偶尔有缺漏也会帮忙补上,犯错则会视情况惩罚。除此之外,也许年龄相差不太多,在他们的青春期,愿意聆听他们的烦恼,去了解他们所思所想,会更容易获得他们认可。”
听君一席话,惊呆小殿下。
慕承熙做梦也不想到还能有这种相处方式,书房里的各种小说原来是为了这种目的准备的啊。
他本来有些忧伤自己那令人遍体鳞伤的家庭关系,现在却被这冷酷的理论而吸引了心神。
在他少年时期那温馨和睦,现在记起却宛如假象一样的家庭里,他一根筋地践行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果然是一种错付。
他就是不知道掌握度,在该建立规矩的时候,没有像陆执衡这样,将种子埋进他们的心中。
陆执衡倒了杯水给他,安慰道:“你不用觉得都是你的错,因为你的处境不同,你们的身边始终充满挑拨与离间,试图建立和谐稳定的兄弟关系本就难于登天。”
哦,还有这点啊,慕承熙端起手中的杯子,温热的水流将他的心肠暖热,他就是太执迷童年那美好的回忆,天生向往着安宁与幸福,因此难以接受破碎的现实。
陆执衡强调:“绝对不是你的错。”
慕承熙推了他一把:“去上班吧,我再想想。”
陆执衡一步三回头走回自己的座椅,慕承熙则转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想了很多事情,奇异地发现,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旦陷入回忆,心就开始剧烈绞痛。
他逐渐能够冷冷地,像个旁观者一样,复盘曾经的遭遇。
悲伤仍然存在,却不再是刮骨的钢刀,而成为了某种提醒,提醒着他不要一次次陷入无望的哀戚,要及时醒过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重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这里已经存了无数的学习笔记,在纵览他标注出的大类知识点之后,他会从细枝末节开始梳理,找到最适合他应用的东西。
时间悄然来到午饭时间,慕承熙的学习告一段落,他被陆执衡牵着,要下楼去吃饭。
餐厅之中,如今对于老板和老板娘时不时就出现这件事,员工们基本不会再大惊小怪,他们只会悄悄拍照,然后感慨一句,今天又是情侣装。
或者——
【死样,老板又在不自觉摸夫人的手,嫉妒他。】
【还是你会磕,这种细节好甜,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比手拉手感觉还要亲昵。】
【因为显得老板很是饥渴的样子吗?(bushi)】
总之,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陆执衡将慕承熙带到偏僻,但又没那么偏的位置,取餐倒水,服务周到的像个金牌领班。
而实际上,在周围人眼里非常鹣鲽情深的两个人,正在小声争吵。
“我说了不去。”
“许艺有工作回报。”
“那为什么又要见慕今月?”
“她要应聘做你的主播,会弹古琴。”
“她怎么知道的?我没有让你告诉她。”
陆执衡不说话,但态度很明确,从慕承熙当时说,慕今月会很多乐器的时候,他就这么决定了。
难听点说,他不会白养陌生人,也不会让慕承熙白养。
好听点说,则是:“总得帮她自食其力,何况,你本来就缺人手,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
慕承熙噎了一下,他承认这点是他考虑不周,之前没有余力思考这么多,只想着,不论如何,先让她从那窒息的环境里脱离,至于生存方面,慕今月也是成年人啊。
“她自己愿意的吗?社恐不怕镜头?”慕承熙这么问道。
陆执衡却不肯再回答了,只说:“你亲自去见见吧。”
慕承熙狐疑地看向陆执衡,怀疑陆执衡这么坚持,是有什么阴谋。
陆执衡心中叹气,想要骗人出门就是这么难……
思及陆执衡之前和计乐于讨论了很久检查结果,他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慕承熙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我可以去。”
不过机不可失,趁机提条件,陆执衡每天得写三条心情笔记。
第88章
短暂的争执结束,两个人火速重归于好,仿佛无事发生。
陆执衡将慕承熙无论如何都绝不肯吃的羊肉,挑了一些出去,幽幽看了慕承熙一眼。
被慕承熙抓到了,他立刻很敏感地问:“你在腹诽我?”
陆执衡闻言,挑了挑眉,眼神弥漫着笑意:“我怎么敢。”
“我不信,你的表情不正常。”
陆执衡只好坦白:“你还是很娇气的。”
随着身体越来越好,慕承熙的心防逐渐减弱,他表露的个人喜好也慢慢增多,在饮食上,最明显的就是,凡是味道重的菜色,他碰都不愿意碰。
像羊肉、韭菜这类本身气味冲的,同样不吃。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入口的东西再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拧着眉也勉强吃下去,他现在体重快达标,更是不演了,很多东西得人劝着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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