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注意力短暂停留在了那小黄花上。
一直没问过时间,只从王管家嘴里偶尔听说过年很晚、快立春了等等,没想到温度稍有回暖迹象,这些花就已经率先热烈迎接起了春日。
花很好看,可终究会败。
这个凋零的园子会在春天热闹起来,然后几个月之后,又一片荒芜。
好没意思。
收回眼神,慕承熙又重新想到陆执衡的事情,一个人对另一人很愿意付出,往往只有一个原因——有所求。
只是这有所求又有无数细分,慕承熙拥趸不少,以从前的经验来看,譬如母后,求的是他平安顺遂、克承大统、或许还有万古流芳;譬如臣下,则求从龙之功、辅弼重臣、一步登天。
陆执衡不离婚,直言联姻对陆家影响不大,他求什么?
慕承熙捏了捏自己的手,回过神来,淡淡道:“知道了。”
他抬脚往花房走去,不再和陆执衡交谈。
陆执衡不紧不慢跟在他的身后,看着慕承熙的背影,在心里比对着上次看到的照片,判断慕承熙最近有没有变胖一点。
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差别,只能说,走路时没有之前那种弱柳扶风,仿佛下一步就要摔倒的危险感了。
而慕承熙在想,自己暂时无力谋求更复杂的生存方式。
在陆执衡将他与原主分开看待,主动说带他重新办理身份证的时候,他对身份认同的混沌戛然而止。
他决定牢记自己是谁,并且利用原主的身份活下去,在这样的前提下,继承原主的联姻对象,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他想自己可以和原主一样,和陆执衡做貌合神离、名存实亡的夫夫。
但刚刚似乎有些变故,陆执衡率先做出了改变。
看得出来,陆执衡其实还不确定自己想求什么,只是他这种人,理智分析不出来的事情,也有直觉会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会轻易后退,只会不断入侵、验证、一步步前进,直到明确自己的目的,并收获自己渴求的一切。
什么一起找答案,话说得好听,但这种本能一样的入侵,本来就是对慕承熙的冒犯。
慕承熙耷拉着眉眼,有种不上不下憋着气的感觉。
因为他预料到了自己不会喜欢这种“冒犯”,可是他又已经决定了成为原主。
现在拖着病体离开庄园,把名字改回慕承玺,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慕承熙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怨气,在纸上潦草写下:“偶因一着错,沦为尘中客。”
他的人生,始终是一步错步步错。
前世满盘皆输,现在……
慕承熙只写了那一句,就放下了笔,安详地躺在了沙发上。
陆执衡坐在了他的旁边,细心地给他盖上了毯子,但是今天升温,蒙着毯子比前几天还闷。
慕承熙将毯子往旁边推了推。
陆执衡懂事地主动又拉了拉,只给他盖上了肚子。
慕承熙睁着眼睛看他的动作,半晌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上班了应该就不会天天呆在庄园了吧?快回你的小楼去住!
陆执衡全当慕承熙在关心他的行程安排,甚至为此升起了类似成就感的愉悦:“你对我也有了好奇心吗?”
“我还有近十天的假期,如果你需要我陪伴的话,我还可以居家办公,或者每天上半天班。”
慕承熙听到一半就不感兴趣地闭上了眼睛,既然不走,就爱怎样怎样吧。
陆执衡不大有和人闲聊的经验,他想了一会儿,才想到了一个新的话题:“除夕家宴你不用出席,慕家也不用亲自回去,这些事都已经派人告知过他们。不过,最近可能会有一些小孩子来拜年,你有没有兴趣和他们玩?有几个孩子还不错。”
慕承熙眉间蹙了蹙,昏昏沉沉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倦意:“不见。”
又不熟,即便原主也和他们不熟,好些人表面上都恭敬,背地里也总取笑原主。
聪明点的还会装一装,不聪明的就像陆执成,非得被罚了才能消停一阵子。
想起陆执成,慕承熙就有些烦,他问:“上次家宴,王管家说陆执成的事了吗?”
陆执衡忍不住笑了笑,茶色眼睛有了温暖的味道,他突然发现慕承熙还挺睚眦必报,是只心软又不爱受欺负的小凤凰。
“说了,已经让他跪了一晚上祠堂。”
担心慕承熙觉得这个惩罚轻,陆执衡无师自通学会了补充背景,多加解释:“执成有些怕鬼,且他知道过年期间,祖宗都被请回来受香火供奉,所以,现在他很老实。”
慕承熙眼睛微微掀开条缝,看向陆执衡,主要是看他的表情,发现仍然是一本正经的之后,轻轻回了句:“好。”
陆执衡没再说话,就坐在阳光之中,安安静静陪伴着慕承熙,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闲聊的话题,下次可以搜寻一些,人类日常聊什么的资料看看。
听着慕承熙的呼吸渐渐平稳,知道他又睡了过去,陆执衡皱了下眉,不确定慕承熙这样刚醒就睡,到底是对身体修复有好处,还是没有好处。
他关掉了手机音量,发消息给医生,得到医生的回复后,一字不漏地看完。
医生说,慕承熙睡眠质量并不好,如果可以的话,白天还是允许他睡觉的。
但是要观察状态和时长,睡太久了就需要干预、睡得不安稳也最好要叫起来重睡。
陆执衡于是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慕承熙的长发像上次一样,随意散落在沙发上,他的手倒是安安静静搭在毯子外,手腕白皙枯瘦,青色的手表戴在手腕上。
陆执衡碰了碰手表,有光亮起,他看到表盘被人设置成了猫狗的照片,静谧温馨。
陆执衡回忆起了这个手表的作用,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监护人,拥有正当的监护权力以及义务。”
尽管隐约感知到了一些不礼貌,可他放纵了自己的控制欲,也没办法抵抗这种诱惑——他让医生将自己也加入了白名单,只要下载APP,就可以像负责数据的护士一样,看到慕承熙的心跳以及睡眠情况等信息。
盯着手机上慕承熙那异于常人,忽快忽慢的心率,他有些担心。
但将目光转回到慕承熙的脸上,复杂思绪里就又多了一种名为心虚的心情。
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来,走到了慕承熙的书桌前,端详了片刻慕承熙的字,猜测着他到底遭遇过什么?又在想什么?
之后,他提笔蘸墨,看向慕承熙的方向,为他写下另一句话:“茶一碗,酒一尊,熙熙天地一闲人。”
……
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慕承熙被王管家轻柔的声音唤醒。
笑得满脸褶子的王管家,将陆执衡写得字拿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太太快看,这是先生专门给您写的!”
多厉害啊,没想到先生还会背诗。王管家认真回忆了下,好像以前是不是听谁说过,先生语文不如其他科目成绩好。
不是说作文都不会写,还被叫过家长?
就比如那种《我的xx》,别的同学先写xx是谁,再写初始印象,再写反转,最后感动升华。
但陆执衡写《我的爷爷分析报告》,身高体重过往经历,性格剖析,能从爷爷身上学到什么,切记不能学什么……
王管家把这段往事讲给慕承熙:“……所以,先生说不定是特意去搜了这么一句话,多用心啊,里边还有您的名字。”
慕承熙有气无力,看了一会儿那幅字,又看了王管家一眼:“这是熙熙攘攘的熙熙。”
不是慕承熙的熙。
但王管家不在意这些细节:“没人规定只能有一种解读啊,说不定也有代指您的意思。”
“太太,先生肯定是希望您也能放下心结,做个闲人,开心快活。”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他的嘴角泛起苦笑,他配快活么?
他觉得可能低血糖又发作了,头脑发晕,眼前发黑。
努力止住思维的发散,他转移注意力:“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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