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礼突然高声打断了她的话:“母后,孤成了如今的样子,您觉得是拜谁所赐?!”
宋辞礼性子一向软弱,这居然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和皇后这般说话。
皇后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他。
宋辞礼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字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恨与控诉:“孤自小便被您严加管束,一言一行,一事一物,您都要替孤做主,半分也容不得孤有异议,不可违背。
“您性子素来强势霸道,处处打压孤,掣肘孤,一心只想将孤牢牢拿捏在掌心,任您摆布。
“就是因为这样,才把孤逼成了如今这副怯懦、被动,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你在怪本宫?你简直大逆不道!”皇后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偏执,半点未察觉自身过错,反倒被这番控诉激起了滔天怒火。
宋辞礼字字铿锵,尽数倾泻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您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夏家仗势横行,草菅人命,双手沾满鲜血,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您视若无睹,从不认为有错。
“您为了排除异己,不惜铤而走险,设计行刺皇叔,您也不觉得有错!
“可如今,孤不过是说出了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在您眼里,孤就成了大逆不道,做错了事的人,是吗?!”
皇后终于回过神,她再难回答,只是强撑着静坐。
宋辞礼垂着眼眸,身体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如今这件事已经闹大了,大理寺、刑部都在出动调查,宁御史本身就是都察院的人,自然会参与断案。
“很多证据都在整理归纳,如果您愿意在此刻,表示您只是被夏怀映哄骗,自请去庙里清修二十年,应该可以保全些许体面,以及您的性命。”
“你想让本宫去清修二十年?你……你怎么说得出口?”皇后几乎是含着眼泪喊出来的。
这般清修,都是送去偏远寺庙,身边无宫人伺候,无诏不得出,和囚牢无异。
也只是说着体面了一些罢了。
宋辞礼却回答得有条不紊:“这是孤给您的选择,若是最终由皇叔办理,您是谋害宗王之罪,应当废后,贬为庶人。
“本当腰斩,但念及您为孤生母,父皇发妻,免显戮,会赐三尺白绫,于别宫自尽谢罪,留全尸。
“若是皇叔愤而清算,夏家所有人也会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孤不知情,未参与,却也要东宫禁足三年。如今情况,孤若再禁足三年,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听到可能会影响到本家以及宋辞礼的皇位,皇后才终于软了态度。
她惶恐得身体发颤。
“孩子……不行啊,若是没有本宫坐镇,你怎么可能和宋云迟那个狼子野心的人周旋?!”皇后想要求宋辞礼去说情。
至少要强硬地瞒下此事。
“母后,您若是继续留在孤的身边,反而是孤的拖累。这些年来,孤最大的坎坷皆由您而来。”
“……”皇后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
宋辞礼最后还是狠心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您好好想想吧。”
宋辞礼自己也是有心的。
他知道他的问题很大,也知道问题由何而来。
他想要挣扎,想要摆脱这种局面。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想摆脱皇后的控制,他想活得像一个储君该有的样子。
虞疏瑛是他的枕边人,自然知晓他心中所想,所以这一次,是虞疏瑛适当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于是,他顺势而为。
*
皇后被连夜送往偏远寺院静居,对外只称其因为家中晚辈行事愧疚,之后愿为圣上与负伤的摄政王祈福。
此番行事仓促急切,形同避祸,亦是宋辞礼念及母子情分,给予她最后的保全。
此举朝臣心中作何揣测,已然无从管束。
至少入朝为官,都知道明哲保身,不会胡言乱语,往自己身上招来祸患。
摄政王遇刺一案就此草草了结,定案为夏怀映一人所为。
夏氏一族尽数遭牵连,或是贬职罢官,或是抄没家产,怕是会自此一蹶不振。
太子妃提前入宫,着手协理后宫事务。
宋辞礼则一心代管朝政,诸事渐渐步入常态。
诸事落定后,宋辞礼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释放国师顾希夷。
顾希夷重回国师府洗漱打理,换上干净的衣服,梳整齐头发,随后便要入宫觐见太子。
进宫前,顾希夷还挺忐忑的。
毕竟两位天子是不一样的性子,他也拿捏不准,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之前从未亲近过太子,对宋辞礼也只有一些耳闻罢了。
如果以后不炼丹了……他能干点什么呢?
好在见到太子后,发觉太子其实很好亲近,说话也很客气:“孤一向听宁御史和摄政王夸赞你神机妙算,想来之前的案子,也多有蹊跷。
“这段时间,你配合调查辛苦了,之后可以好好歇一阵子,之后官复原职,继续观察天象即可。”
顾希夷赶忙行礼:“臣谢殿下隆恩。”
“以后莫要再做……那些丹药了。”宋辞礼自然知道顾希夷做的丹药里有什么蹊跷,他竟然有些难以启齿。
“这……摄政王若是再寻臣买,臣能单独给他炼几炉吗?”
“皇叔他需要吃药的?!”宋辞礼仿佛突然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嗐,不是他不行,是提高一些兴致罢了。”
“哦……”宋辞礼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若是皇叔需要的话,你可以单独给他准备。”
顾希夷正要再次行礼,宋辞礼突然问他:“你且算算,皇叔他这一次的情况会如何?”
“臣这几日一直在算着,来之前算得的是摄政王死劫已过,过几日即可醒来。宁御史也就此安宁了。”
宋辞礼不知顾希夷后半句为什么提及宁书砚,但是得知宋云迟安稳了,也就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多留顾希夷,见过人后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他还要忙着处理奏章。
*
宁书砚等人,只在庄子停留了三日。
待宋云迟撑过了最危险的时日,他们才放心将人带回堇王府静养。
宋云迟这一次整整昏迷了六日。
这六日,宁书砚担忧得几乎没合眼,恨不得住在宋云迟房里照顾。
只是庄子里需要太医守夜,回到堇王府里,他才能睡在宋云迟身侧。
坐在床边守着宋云迟,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小心宋云迟伤口的同时,帮宋云迟揉一揉后背。
这时的宁书砚才开始猜想,上一世宋云迟照顾身中剧毒的他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只是这样担忧了几日,已然担忧得近乎发疯。
宋云迟整整坚持了两年。
也难怪会在他死后得了疯病。
之后疯疯癫癫活着的那些时日里,也是日日煎熬,内心难以平息的吧?
毕竟……如今的情况与前世相近。
虽然不是宁书砚直接导致的,但是宋云迟间接因他而濒临死亡。
这种愧疚的心情。
此刻恨不得替宋云迟遭罪的难过。
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起初,他看到昏死的宋云迟蹙眉,还当是宋云迟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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