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也同样,在那双眼眸中看见了自己,自己的眼中也一定是对方,层层叠叠,交织相映就像他们的人生,注定纠缠到底。
他想,现在,按照童话里的设定,骑士可以吻王子了。
他心都要跳出了胸腔里,仿佛是一个人在大力捶打着门,咚咚作响,庆幸的是,空旷的山野和喧嚣的风足以把声音分散,不会暴露太多。
可是骑士这回让他失望了,并没有吻他的意思,而是变戏法似的从女巫宽大的帽子里拿出一小束红玫瑰,眉眼含笑,声音却是认真的:“我还没有跟你求婚,现在补上,算迟么?”
凌含真突然觉得,童话和现实已经融为一体,不需要去区分了。
他接过玫瑰花束,低头看嫣红的花瓣,轻声道:“什么时候都不算迟,我们已经结婚了。”
他晕晕乎乎的,甚至不知道再说什么,可是让他清醒着,他还是只会说这句话,当然不算迟,求婚不算迟,重逢不算迟,和好更不算迟,一切都刚刚好。
于是他又郑重地咬字强调:“一点都不迟。”
明栖深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喉咙间又咽了下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迟吗?应该是不迟的,他想,九年听着太漫长,决裂也似乎太残忍,然而足以把两个不完美的小孩磨砺成成熟的大人,大人和小孩触碰伤疤,是完全不一样的。
也许现在确实是刚刚好的。
回去的路换了一条,像是误闯了花园,一路都被绚烂的繁花簇拥着,明栖深半路下了马,也不管是什么品种,专挑大朵艳丽的,红的黄的粉色白的,凑了一束递给凌含真,又要收回对方手中的玫瑰:“藏久了,不新鲜了,换一束。”
“我看着挺新鲜的。”凌含真接过他递来的花束,和玫瑰一起抱着,“摘人家花真的好吗?这里是你的产业吗?”
“老金的。”明栖深重新上马,“你喜欢的话,叫他送你。”
凌含真笑:“花可以,地就算了。”
悠悠哉哉逛了一圈花圃,回去时已经夕阳西下了,白女巫得到了自己的帽子,履行承诺为凌含真施了魔法,又叮嘱道:“还得去龙泉中浸泡,才能彻底清除黑巫师魔法的残留。”
居然还没有结束,告别白女巫,凌含真这才问:“什么是龙泉?”
“到了就知道了。”明栖深照旧上马从背后拥着他,又关切问,“累不累?腿难受吗?换车?”
凌含真摇摇头,他的兴奋劲没有过去,更是在被求婚时达到顶峰,现在眼前还在冒泡泡,他当然更喜欢和对方骑马,毕竟他们极少有如此亲昵接触的时候。
尤其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资本贴着他,即使是沉睡状态,也十分有存在感。
甚至有点夸张了,他的心飘起来,不由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他的那一堆教材还没有看,但明栖深对他又没有过夫妻生活的意思,骑了一下午,也没有苏醒的迹象,明明都求婚了,明栖深还只是当他是弟弟吗?
他胡思乱想着,陷入了喜悦和忧虑的矛盾之中,一路纠结着,在晚霞满天时到了山里的温泉区。
辛辛苦苦玩了一天,泡温泉的确是个纾解的好方法。
他再次感慨明栖深的缜密细致,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浴袍,依旧抱着他的两束花不放,只伸出一只脚,在边缘水面一下一下划着。
明栖深也换好了,在不远处静静看他抱着花划水玩,看他低垂的恬静眉眼,看他锁骨间一点浓郁的绿,看他没有被浅金浴袍遮住的美好身形,看他因为划水而裸.,露出的一截小腿,如羊脂玉雕刻成的荷叶亭亭的茎,而正在划动的那只脚则是盛开的白睡莲,由于半浸在水中,白得近乎透明了。
落日的余晖洒下,万物都渲染上了温暖的金红。
他单单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要得怎样的天赐丹青妙手,才能描摹出这样的画卷。
明栖深拍下了这幅难以描摹的画卷,视线便停在那朵白睡莲上不动了。
他想他应该是欢喜的,就像幼时那般,他喜欢看凌含真的各种模样,每一帧都是值得珍藏的画卷,喜欢听旁人对弟弟的惊叹和赞美,并为此产生共鸣和满足,这样美好的事物,就应该全世界都喜欢。
可他又清楚地感知到,现在是不一样的,他并非完全欢喜,在内心深处,欢喜和满足,以及想要展示给世界一同欣赏的心情,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质的改变,他不再希望外人瞧见,与他产生共鸣,谁都不行,他也不再有满足感,取而代之的是空虚和不满,有头野兽在黑暗中滋生出来,吞噬了他过去的情感,并叫嚣着想得到更多、更新的食物,让他烦躁不安,进而变得贪婪,甚至郁郁寡欢了。
大概停留太久了,他的目光专注得让凌含真有所觉,下意识抬眼望向他,见他没什么表情,视线下垂,停在温泉水面,似乎在想什么,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哥?”
他终于有了动静,喉咙里滚出一声“嗯”,算是回应,抬腿走到凌含真身边,说话时依旧有些漫不经心的:“怎么不下去?温度不合适?”
“还行。”凌含真说,“我的花怎么办?”
明栖深脸上有了笑意:“放边上不就行了。”
他伸手抽走了对方的玫瑰,却带着下了水,慢条斯理地将玫瑰花瓣摘下,随手一撒,红色的花瓣便在水面慢慢漾开,美丽又破碎。
凌含真震惊得声音都扬高不少:“我的花!”
“这可是你求婚的花!”他把剩下的一束放在岸边,愤愤地下了水,撩水往明栖深脸上泼,“我还要带回去养的!”
“再怎么养过几天也就枯萎了。”明栖深耐心规劝着,手上却毫不示弱地往他脸上撩水,“还不如让它留在这里,发挥最后的余热,不比枯萎后被扔掉好。”
“那我也可以做成标本保存起来。”凌含真不满地嘀咕着,又见他盯上了岸上散开的花枝,心中警铃大作,想要伸手阻止,明栖深比他动作要快一些,已经抓到几朵,揪下花瓣往他身上撒,他也不管不顾,抢了剩下的花,把花瓣一股脑儿往对方身上砸,水花和花瓣四溅,到处飞扬。
“错了错了。”明栖深没了武器,抓住他的胳膊投降,“祖宗,回去再赔你一束。”他观察着凌含真的神色,低声问,“真不高兴了啊?”
“也没有。”凌含真乖乖被他抓着,低头看面前漂浮的花瓣,声音也软下来,“高兴的。”
他从来没有过过这样难忘的节日。
最后一点落日在胡闹中完全沉坠,夜幕尚未完全黑下去,是深蓝色,月色很淡,成为天边一弯白光,于是星辰便格外闪亮,漫天都是,像是镶嵌在深蓝丝绒上的繁多钻石。
兴奋感虽然尚未褪去,但一整天未曾闲下的疲倦感已经涌上,在温泉中更是泡胀起来,凌含真懒懒趴在温泉边,眼皮子都懒得抬,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怪不得中午明栖深非要他睡午觉,原来下午这么累。
晚饭是在水上吃的,吃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半梦半醒间觉得饿,被明栖深哄着一口一口喂饱的,对方喂什么,他就吃什么,觉得饱了就躲开摇摇头,继续趴着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身体凌空出水,有人抱起了他,这才稍稍清醒了些,眼睛也不睁,声音黏黏糊糊的:“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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