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又感慨,再怎么学大人,凌含真骨子里还是一个小孩,说话时有种天真的理所当然,好像任何事情都是数学题,只要按步骤做就能解开。
凌含真沉默下来,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他的意思:“那什么才算是你真正喜欢的人?”
“是一个,你看到就会被吸引的人,一个一出现在你视野和脑海你就会喜悦激动的人,一个你会为之剧烈心跳的人,一个无时无刻不想念的人,一个你渴望了解一切的人,一个你希望独占的人,一个无论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味的人,一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明栖深努力从混乱破碎的思维中抽出一点点清晰的理智为他解释着,“这一切,都无关家世、地位、身份,你只是很想见到那个人。”
他绞尽脑汁相处了这段话,蕴含了他对于“爱情”的所有理解,来回答他小五岁的弟弟。
“终有一天,你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你真正喜欢的人。”明栖深继续说,“你太小了,你的世界也太小了,才会把对我的依赖误认为喜欢。等你长大了,你会去更大的世界,看到更广阔的风景,遇见更多的人,当你遇见了那个人,你就会明白什么是‘喜欢’,我只是哥哥,你的未来不应该只捆绑在我的身上。”
凌含真慢慢摇摇头:“不会了。”他认真望着明栖深的眼睛,认真下了判决书,“既然如此,我要跟你彻底绝交,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只要有你在的场合,我都会回避,我不要再听到你的名字,不要再听到与你有关的任何事,因为只要一想到你,一想到你会跟别人在一起,我就会很难过,特别难过,生不如死的那种难过,所以我半点都听不得看不得。”
他就是这样一个决绝固执的小孩,爱恨都要做到极端,要么情深似海,要么不相往来。
明栖深的心顿时像是被人揪起来揉搓一样疼,疼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对方抽走袖子,转身要离开。
走了几步,凌含真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了地上,随即抬起胳膊,在脸上擦了一下。
他一直忍到转身背对的时候才允许眼泪掉下来。
从小到大,明栖深收到过无数人的告白,也拒绝过无数人,大部分陌生人他都没有感觉,小部分认识的会让他有点抱歉,这是唯一一次,让他无比难过,痛彻心扉,大概就是凌含真所说的“生不如死的那种难过”。
他也才十六岁,在他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这么颠覆世界观的事了,他觉得世界都塌了,他做不到去哄骗敷衍凌含真,给予对方不可能的希望,拒绝是最残忍的方式,也是唯一能走的路,是十六岁的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答复。
他让自己最疼爱的小孩伤了心,力道是相互的,因此自己也撞了满身伤。悲伤和哀恸如大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站起身,长时间的下蹲让他眼前一黑,头晕目眩,扶着墙缓了片刻,他走到凌含真刚刚扔东西的地方,看见红丝绒首饰盒静静躺在枫叶中,他定定看了片刻,弯腰捡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浑浑噩噩,像丢了魂魄一样,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山顶的,记不清自己在见到温柯丞后发了多大的火,隐约记得打了人,打着打着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只有在许多年以后,可以跟朋友笑谈这段过往时,会被朋友惊叹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在大众面前失态,而温柯丞人生中最辉煌的成就也变成“把明七气晕了”。
他发了两天烧,在医院里躺了两天才好转,父母又心疼又惊讶,孩子从小到大体质都很好,基本没生过病,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医生说是因为剧烈运动后淋了雨,又丢了外套,保暖不够,铁人也会生病的。
他好了之后,宋雨溪私下问他:“你跟弟弟是不是吵架了?他那天回去,也发了两天烧。怎么生病都这么同步的。”
他连搪塞的力气都没有,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和判决结果一样,凌含真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连他身边的好友也未能幸免,周末两家聚会时,凌含真也难得缺席,说是去朋友家玩了。
他生平第一次陷入不知所措中,遇到了解不开的死题,他想,他们之间果然是有代沟的,无论他说破天际,凌含真也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只会觉得是他讨厌自己,孩子的思维就是简单又执拗,很难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诚然,只要他跟平常一样圆滑一点,把这件事敷衍过去,好好哄哄凌含真,事情总有转机的余地,即使不能和好如初,也不会彻底决裂。可是他做不到,他不能在这种事上欺骗凌含真,更不能吊着,给了希望又打破才是最痛苦的,残忍拒绝是唯一出路。
他扭转不了凌含真的想法,凌含真也扭转不了他的,就这样在各自的困局里打转。
整整两周,他都是颓丧痛苦的状态,绞尽脑汁想不出破局的方法,渐渐地,他暂且放弃了,让这样的僵持持续着,或许时间就是最好的方法,等凌含真慢慢长大,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别的人身上,慢慢将他淡化,不再以他为中心,自然而然会破局。
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凌含真真正长大,长到可以理解他的年纪,长到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年纪,再大的事情都会被时间的洪流冲刷磨平。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凌含真长大,没过多久,来的却是凌含真一家三口车祸身亡的消息。
***
并没有人通知明栖深,他完全被蒙在鼓里,甚至是偶尔从同学的讨论中才知晓了这件事,起初他半个字不信,从未想过残忍的阴阳相隔会出现在自己身边,直到给父母打电话,听到对面支支吾吾的遮掩和语气中明显的悲伤与疲惫,才终于确认下来。
他匆匆请了假,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家赶,大脑乱糟糟的,潜意识依旧在抗拒接受事实,成天觉得凌含真小,却忘了自己也还小,小到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离死别。
死亡每天都会有很多,人们在新闻上看到,在同事朋友间听说,最多只会换得一声叹息并不会觉得有多重要,世间最不缺的便是困苦,一个人的死亡在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唯有对于熟悉的人来说,是一场毁灭性灾难。
刚入冬的时节,还没下过初雪,也已经十分阴冷,自他上车时,天便阴了下去,几分钟后开始落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他望向窗外,看着雨水聚集成细流顺着窗户淌着,像一个人在泪流满面。
他想起亡者生前的音容笑貌,想起妈妈说一半没忍住的哭泣,只觉心乱如麻,眼圈一直红着,他想起凌含真,大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一个孩子呢?他根本不敢换位思考凌含真此时有多痛苦。这个时候凌含真肯定在他家,肯定需要外人的陪伴,他要尽快赶回家里。他们之间再苦大仇深的恩怨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减轻对方的痛苦,他什么都可以妥协,凌含真喜欢他就喜欢他吧,他可以为对方编织一辈子的美梦,可以一辈子没有爱情,如果凌含真在成年后还没有对他厌倦,感情转移到别人身上,他可以克服枷锁,跟对方交往甚至结婚。
只要凌含真还需要他,只要能减轻一点对方的苦难,他什么都可以做。
只要凌含真还需要他。
车停在了侧门门口,可以让他最快进入家里正门,下着雨,院里没有人往来,石阶滑腻腻的,他太着急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扶着墙站起来时,随意低头看了眼手,手掌擦破了皮,有血渗出,不过并不重要,他满心只想着快回家,至于凌含真愿不愿意见他,愿不愿意跟他和好,见面时会有怎样的尴尬,如何打破僵局,都不重要,只要对方一开金口,他什么都会立马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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