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宜把手里的数据材料递到他面前,“他说想和你见一面, 感谢一下救命之恩。”
陆诏不知道虞清念现在对季风是什么感情, 但之前有几次虞清念都跟他讲过,想去探望一下季风,被他以各种理由挡住了。
在他心中, 季风还是一个威胁,失忆的季风或许威胁没那么大, 但恢复记忆的白月光在虞清念心中会是什么位置,和他相比哪一个更重,他没办法确定。
虽然虞清念一再向他保证, 只喜欢他、最喜欢他,可是就连国外那些只见过几面的男人,但凡有一点接近虞清念的风吹草动他都会忍不住按灭, 更别提有过曾经的季风了。
如果是以前,陆诏一定会采取最一劳永逸的方法,把季风送进疗养院关起来,不管他到底好了没好,都对虞清念说没好,比起欺骗爱人,他更在乎威胁能不能消失。
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这是他面对商业风险最常采取的手段,也是他之前面对情敌采取的手段。
可是人始终是人,他不能拿对待物品的态度来同样对待虞清念,这段感情也让他变了很多,逐渐把他和虞清念磨合成更适合对方的样子,这种磨合和碰撞势必会让人的棱角消失,会带来痛苦,只是现在,他们已经度过那段痛苦时期,变得更加契合。
比起缓解让自己在不安、不安全中挣扎的焦虑,他更不愿意让虞清念觉得他又在欺骗隐瞒、不在乎他的感受。
他愿意与这个威胁见一面,给那段他不曾参与的日子以目光、关注,毕竟那也是构成虞清念曾经的一部分。
————
绿茶的香气在私密性极好的空间里氤氲弥漫开来,陆诏坐在茶室的同一位置,泡着同样品类的茶。
白色半透明的杯子里注入清澈嫩绿的茶汤,淡雅的香气没有攻击性,但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茶香的存在。
上次坐在这里,是听虞清念向他坦白和季风的过往,其实在答应治疗季风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这辈子再让虞清念和季风见面。
这次坐在这里,陆诏还是在听不同的人向他讲述那段他想抹杀掉的过往,心里在想,如果早一点认识虞清念就好了,高中时候的虞清念是他完全没见过的,从对面这个亲身经历者嘴中说出,让他的嫉妒积累到快要漫出来,口中发涩、心中发酸。
虽然不知道季风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情书、琴房、天台的晚风、青涩的初恋、不敢触碰又收回的手,的确是虞清念和另一个人所经历的。
纯黑色的大衣挂在椅背上,熨烫平整的灰蓝色衬衣衬得人一丝不苟,陆诏坐在茶室的木头椅子里,修长的手指端起注入了清澈茶汤的杯子放到季风面前。
摇晃的茶水几乎要越过杯口倾洒而出,但最终没有越过阻拦,只是湿润了杯口。
陆诏面上好整以暇云淡风轻,平和地倾听季风对他说:“虽然我很感激陆总这些年对我们的帮助,但是我不会放弃虞清念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和他更默契的人,他在等我醒来,我一直都知道。”
“清念和你在一起是为了我无可奈何,我想陆总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根本不会有相遇的可能。他欠下的债,我会替他还,我想你应该听听他怎么说,看看他怎么选。”季风望着陆诏的眼睛,“他不是你手中的金丝雀,你没办法替他做决定。”
窗子外寒风呼啸,茶室内却温暖如春,陆诏的腕表和茶杯相撞,碰出清脆的声响。
对面的季风由于卧床几年,皮肤苍白,如一块冷玉,只是有些羸弱的身体并没有把他富有棱角的精神困住,躺在病床上失去的几年时光并没有让他变得弱小,在面对陆诏的时候,他也不像十八岁的无助高中生,被钱权和对方的气势吓住。
“陆总,一切都该回到正轨,你只是他的过渡,他寻找的没办法的办法,但现在我回来了。”季风握着茶杯的手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是明亮执拗地望着陆诏,“你该让位。”
季风从盛宜的口中和恢复记忆以来打探到的消息中得知,那么多年来他的治疗费都是陆诏在付,他的父母还没有虞清念关心自己。醒来后却失忆的时光,他现在依然记得,记得虞清念跟自己在疗养院的四手联弹,记得他的眼泪,记得自己醒来时虞清念眼中的惊喜,记得那句“对不起”,也记得在落叶中那两个人亲密的身影。
昏迷多年醒来,得知自己的男朋友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付出了一切,醒来代价却是,他们再也没有在一起的可能,季风的感受很复杂。
当全世界都抛弃自己,只有虞清念还不放弃,他当然只能选择相信他爱自己,大过一切,大过虞清念自己想要的自由人生。
他有底气,所以才回来找陆诏,在他和虞清念的感情中,陆诏才是那个第三者,那个趁虚而入的小人。
深色的桌子上点点茶水渍并不明显,陆诏平静地把那几滴茶水擦去,垂眸望着季风说:“念念已经和我结婚了。”
他尾音压抑着没有上扬,但季风依然可以听出其中隐藏的愉悦,又或者没有,这只是他的猜测,但面前这张男人的脸,怎么看怎么面目可憎。
他微微怔住,似是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
陆诏把领口处的领带松了松,下方低调的银灰色领带夹是今年虞清念送他的生日礼物,即使在季风眼中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领带夹,但他还是要戴出来,展示在他面前。
他的指腹抚过领带夹末端,缓缓开口:“你是因为念念才出车祸的,把你治好是我们俩的责任,所以季风同学不用提什么还债,分内之事罢了,花的也都是我们俩的共同财产。”
“你好卑鄙。”季风轻轻摇了摇头,话语像从牙缝中挤出来,“你怎么能那么逼他,我要见清念。”
陆诏旋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素戒,头也没抬道:“他最近有比赛很忙,没空见你,而且,你觉得你能给虞清念带来什么?”
黑漆漆的眼睛像是深不可测的寒潭,被盯住的时候,季风觉得自己被某种类似猎豹的食肉动物盯死了。
“他现在在国外上学,学费生活费、住宿出行、乐器礼服、吃穿用度哪一项不需要花钱,你要让一个被我拿金子城堡养的小王子跟你去过什么生活?”陆诏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语言传递出的态度却冷若冰霜,“他睡不了一万块以下的床垫,住不了廉租房挤不来地铁。你觉得你能给他的东西,我有什么给不了的,爱吗?你觉得我对他的爱比你的少吗?”
陆诏缓缓吐出刺人的字句,一字一句又无比真实,“你们已经离高中过去很远了,虞清念也不是曾经那个虞清念了,你要知道培养一个钢琴家需要付出多少东西,这些我都可以给他,你可以吗?在他摘下闪耀桂冠的路上,你能做他的助力器而不是绊脚石吗?”
“季风同学,如果你的爱就是把他从半山腰拉下来,和你一起回到谷底,我不能支持,虞清念是注定要在音乐殿堂闪耀的明珠。如果你真的为他好,想要报答他那么多年来对你生命的维护,我想你该知道,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陆诏对着面色发白不能反驳的季风给予最后一击:“况且,你现在插足我们的感情,是在破坏一个家庭,不管在法律上还是道德上,都是会被谴责的。”
“暑假只有在夏天才存在,季风同学,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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