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诏看着蒋南风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些不同的东西,“蒋医生好像很能共情我这类病人的心理。”
蒋南风淡淡一笑,斯文的脸上如春风抚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陆诏看向窗外的树枝,如今入冬之后只留下了枯枝,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枝繁叶茂,一只羽毛漂亮的雀鸟停在枝头,嘴里发出动听的叫声,翠蓝色的翎羽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那时蒋南风坐在同样的位置问他:“陆先生,您想要什么?”
他说:“我想要一只鸟,只停在我这个枝头,我会给它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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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清明节要到了,人要出去踏春,小鱼和小鸟也要,大家准备出去玩吗?
第49章
冬天的鸡叫得格外早, 睡在保暖性不好的平房里,每天早起都是折磨,一掀开被子感受到的首先是冻僵的脸, 其次是吸进鼻子里的冷空气, 那股凉气会一直从鼻子传到身体里,再被五脏六腑暖热。
虞清念一开始来山村支教的时候非常不能适应,对他来说早起不亚于一场酷刑,以往需要陆诏又哄又抱, 没有半小时根本起不来, 现在在出被窝都需要下定决心的地方,他竟然反而能靠意志力快速起床了。
清晨的薄雾环绕着远处的山、近处的坡, 放眼望去是建在半山腰上一个又一个的房子,房顶上冒出袅袅炊烟,是有人家在做早饭。
虞清念穿上厚厚的棉衣,打开房间里的水龙头, 不出意外又被冻住了。
他“啧”一声, 捏了半天牙膏管里的膏体,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干刷牙活动。
在他嘴里的泡沫还没擦干净,正准备找毛巾的时候, 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虞老师!虞老师!你在家吗?”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吱呀——”一声, 老旧生锈的门栓竟然碎掉了,大门朝里面被推开。
混乱的脚步声叠在一起,门口的学生们没想到这门那么弱不经风, 原本用尽全力在敲门的身体没了依靠,都顺着门开朝前倒去。
虞清念眼看他们叠罗汉一般朝前栽,连忙甩开牙刷伸胳膊前去扶, 这水泥地摔一跤可不是开玩笑,结果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他反而被一起带倒躺在了地上。
温度太低,手指都不能灵活弯曲,虞清念努力半天都没成功爬起,被几个学生从地上扶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充满关切询问:“老师你没事吧?”
“对不起老师,都是我们不好……”
虞清念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摆了摆手说:“一大早那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
其中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怯怯说:“是罗小梅…她爸爸要把她嫁给村里的武大力,可是武大力整天喝酒打人,他前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小梅如果嫁给他就不能继续上学了……”
虞清念来到这个村已经有一个月,乡村支教老师的工作完全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不只是教学,这些学生在学校的衣食住行都得操心。这个村几乎四面环山,进村的路只有一条,距离最近县城的中学都要翻越几座山,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占了人口的大多数,村中学老师水平参差不齐,他来之前完全想象不到,还有这样落后的地方。
可能是许久没有年轻老师来,这些学生都对他很亲近,再加上虞清念递交的教学岗位是音乐老师,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东西在这些孩子面前引发了极高的好奇和兴趣。
村里没有钢琴,只有几年前不知谁捐赠的电子琴,孩子比起成年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更加倾向的,很多人都对虞清念手底下流畅的乐曲投出了羡慕和喜欢,在课上常常围着他问许多关于音乐的问题,其中学习弹琴最快的学生就是这个罗小梅。
她很聪明,据虞清念了解,她在学校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课后如果虞清念在,她总会向自己询问外面世界的一切,山村以外的地方是她不曾到达的世界,但她的眼里始终都充满着光芒,每次在课后都会留下来再碰一碰琴键,把教室和乐器擦拭得光洁照人。
校长告诉虞清念,她可能会是唯一能考上附近县城高中的好苗子,但家里太穷了,母亲早早去世,父亲是个瘸子干不了重活,很可能拿不出读高中的钱。
虽然村里的小孩大多上到初中就辍学了,早早结婚或者去外面打工,受残存的重男轻女封建思想荼毒,大多家庭都不愿意供女儿读书,而是选择早早让她们辍学打工补贴家用。但罗小梅明明学习那么优秀,明年夏天就可以参加中考去外面上学了,家里人为什么突然逼她结婚呢,她才十六岁,只是个小孩子,结婚绝对不会是她自愿的。
因为不想结婚从而绑定一生的虞清念听到这个消息,立马收拾东西匆匆跟着几名学生往罗小梅家赶去。
前几天下过雨,土路结冰,很容易打滑,虞清念在村子里七拐八拐才到了罗小梅的家。
家门前就是一条臭水沟,由于结冰冻上了,但虞清念总觉得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臭味,他打量着眼前破旧的房子,敲响了门。
“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回应他的不是人声,而是院子里的狗叫声,虞清念捂住一边耳朵,刚想后退两步怕狗跑出来,面前的大门就开了。
一个身高很高的男人从门后出来,面色紫红,是饱经风霜后的沧桑,他警惕盯着虞清念问:“你找谁?”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虞清念眉头微皱,这种紧盯自己的眼神让他感到不适,他的鞋尖在地上前后微蹭,但还是握紧了拳头说:“你好,是罗小梅父亲是吗?我是他的老师,今天来家访的。”
一听到是老师,男人按着门板就要关起来,粗声说:“她不上学了。”
“哎!等一下!”虞清念用脚抵住门板,“升县城高中是有奖学金的,她肯定能考上,你们真的要放弃吗?”
男人眼睛一眯,问:“能有多少钱?”
虞清念说:“七八千是有的吧,这都是上面的补贴政策,我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
罗父手腕一顿,把门打开后转身往里走,“进来说吧。”
虞清念攥了下衣角,抬起腿迈过门槛,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赞,跟这种卖女儿的人谈别的都没用,谈钱最有用。
他刚鼓足信心,就被拴在门口往这边扑着吠的狗吓到了,只能快速闪到另一侧,沿着墙角一点点朝里走,生怕那条狗朝自己扑过来。
由于天气不好,罗小梅家的客厅里很暗,但没有开灯,桌子上摆着几个倒了的啤酒瓶,地上全是瓜子和花生的碎壳,还有着不知道哪里发霉的味道,虞清念坐在沙发上,手掌撑住往后挪动,试图不踩到地上的垃圾,结果抬起手后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沾上了薄薄一层灰。
他皱着脸努力克制着嫌弃的表情,双手轻拍掸了掸灰,后背挺直不倚靠在沙发上,直挺挺坐着像一尊佛。
罗父像是没发现他的不自在,冲着厨房喊道:“罗小梅!饭做好没有,你老师来了也不知道过来倒杯茶!”
虞清念想说他不用喝,他真不敢用这个家里的杯子喝水,万一有蜘蛛网呢?
“老师你是城里来的吧?”罗父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还是你们懂什么补贴啊资助的,我们都一窍不通。”
“不过我家是真穷,就这三间房,她妈妈早就死了,我不让小梅上学是家里实在没钱。”
罗小梅提着一个大大的不锈钢水壶走了过来,水壶嘴还滋滋冒着热气,一看就刚烧开。她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还没倒水就被罗父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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