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力点了下头,打量着虞清念包上的印花笑着说:“从哪儿买的货,看起来还挺真,不过背到我们这种地方,也没人认识啊。”
虞清念嘴角抿起,望着他不说话。
“哑巴了?我最烦你们这些装清高的城里人,一会儿要来开发一会儿来支教,钱进了你们口袋,好名声也是你们的,那怎么我们还是那么穷,还是培养不出大学生?”武大力小时候学习成绩是很好的,但就是因为家里穷,没办法供他上学,所以一辈子在村里,直到前几年他舅舅当上村支书,他才总算觉得自己翻身了。
“你是大学生?学什么的?”武大力想,如果是学什么化学地质之类的,说不定会对他们挖矿派上用场,几年前来他们村开矿的那些工程师就是学这个的。
虞清念回答道:“钢琴。”
武大力“噗嗤”一声笑出来,指了指虞清念,又指了指他周围的山,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颤抖着声音说:“你觉得,我们这儿谁需要一个钢琴老师?”
苍茫高耸的山里,回音声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更显苍凉。
虞清念也不知道,他的支教申请到底是怎么通过的,他只是想找一个最偏僻、最让人找不到的地方而已,但这种地方,一般人都觉得不需要陶冶情操的音乐老师。
艺术和爱一样,只能滋养精神,在□□都难以维系的情况下,的确是最无用的东西,但这又是支撑人前进不可或缺的东西。
他在高中政治课本上学过的一句话至今都印象深刻,那节课讲人的价值在于对社会的责任和奉献。
当时虞清念很是不认同,他觉得人的价值在于得到,得到物质、得到夸赞、得到欣赏,得到想要的一切,他才会觉得人生是有价值的。
但在陆诏那里,这些他都得到了,可还是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一味地接受给予接受馈赠,一味地得到,而不是因为给予了东西才得到了反馈,只会被困在给予者铸就的牢笼里,所以他才会想向外探索,离开陆诏为他划定的世界,去寻找自己的价值。
“说不定你就需要一个钢琴老师,没别的事我走了。”虞清念转身离开了他们。
当天晚上,他就偷偷折返回来,潜入矿洞在他们埋好的炸药上浇水。
本来私底下搞这种东西就是犯法的,黑灯瞎火他们根本没有专业人员,点火万一又伤害到人,那就又是一个类似罗小梅家庭的悲剧。再加上如果这个洞真炸了,一定会殃及学校和学生,虞清念觉得他既然来了,就想管一管,就算是只是为了给武大力添堵,他也要干。
村子里一片平静,直到第二天清晨,武大力带着一群人围在虞清念住的房子前面敲门。
铁门被砸的摇摇欲坠,如同打雷一般。虞清念不紧不慢吃完半根玉米才把门栓打开,外面的人猝不及防顺着开门的力道朝前栽去,摔倒在了虞清念面前。
“还没过年呢,磕头也不给红包。”虞清念朝旁边移了一步,之前定期修剪的头发长长了一些,盖住眉毛有些挡眼睛,他往上推了一下刘海。
武大力看他还有闲情逸致在那儿整理发型,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推开面前的小弟,气势汹汹朝虞清念走过来,指着他问:“是不是你干的?”
虞清念一脸茫然,“我干什么了?”
“学校后山的矿洞,是不是你做手脚了?”武大力靠近他低语,威胁性的眼神像是盯住了什么猎物。
“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什么矿洞,什么手脚,我干什么了?”虞清念反客为主,问的武大力开始犹豫了。
“我告诉你,虽然我不是你们村的人,但是说话做事是要讲证据的,我来支教也是经过组织审批的,你们看我在这儿无依无靠,想欺负我?”虞清念左右打量着这一圈人,抬眼对武大力问道,“我听罗小梅说,你舅舅是村支书对吧,今天是他让你们来的?”
“别提我舅舅,我的事跟他没关系。”武大力听他提罗小梅,皱起眉问:“之前罗小梅都要辍学和我结婚了,就是你在其中挑拨又让她回去的?”
他上下打量了虞清念一眼,斜着嘴角说:“你给我搞丢了一个老婆,怎么赔我?”
同性婚姻合法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但偏远地区还是很少能接受,毕竟他们结婚更多的还是为了有个孩子养老,武大力一开始还觉得两个男的在一起很恶心,但看到虞清念,他突然又有些理解了。
城里来的钢琴老师,是跟他们这儿的那些糙汉子不太一样。
“要不你考虑考虑把自己赔我?我认识一个兄弟就是专门做假包的,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买。”武大力笑起来,周围几个男人也都跟着起哄,甚至还有吹口哨调侃的。
虞清念正在打量是拿墙角的扫帚当武器好,还是拿一旁的椅子当武器好的时候,门外跑来了一个人,冲到武大力旁边说:“武哥,开发商来了,说是要考察矿洞,书记让我来找你赶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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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第54章
开发商?这个穷乡僻壤会来什么开发商?
虞清念内心闪过直觉般的危险, 一股从头到脚的紧张将他包裹起来,他慌不择路,推开堵在他门口的武大力就朝外跑去。
今天天空飘起了如丝般的小雨, 地面微湿, 虞清念刚刚离开家门没两步,一辆大G迎头开来,纯黑色的越野车型从心理上就给人压迫感,高大的轮胎花纹上卷着泥土, 像是能把一切压平, 乡间的路就那么窄,堪堪容纳一辆车通行。
虞清念脚步停顿在原地, 转身就想往回跑,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脸上,睫毛尖都挂着雨滴,模糊了视线, 小雨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水雾, 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朦胧不清。
另一辆车停在不远处,阻挡住了他回去的路,虞清念站在原地夹在两车之间, 无路可去。
在雾气朦胧里,他看见一侧车门打开, 从高高的越野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纵使在这个偏僻的山野,他还是一如往常般一丝不苟, 打理整齐的发型、妥帖合身的衣服,迈着修长笔直的腿一步步朝虞清念走来。
当熟悉的松柏香气混合着湿气传到鼻尖,虞清念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的肺好像经过了净化变得充盈。
陆诏举着一把黑伞递到虞清念面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他说:“下雨了,拿一把伞再走吧。”
时隔那么多天再见,没想到他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其实虞清念不是没想过再一次遇见陆诏会是什么场面,但在那些幻想里,陆诏都是生气的、强势的,毫不容许辩解地把他抓回去,关进那个金色的牢笼里。他以为陆诏会质问他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逃走,质问他为什么不听话要欺骗,质问他这就是你离开我之后想过的日子吗?
他没想到陆诏会是那么平静,丝毫没有他想的那些情绪。
陆诏努力忍住想把眼前的人拥入怀里的念头,只是用眼神细致描绘虞清念的脸上的每一寸起伏,淋了雨水的脸庞泛着水光,细腻的皮肤几乎看不见毛孔,但他瘦了,比那张照片上还要瘦。
一滴雨水顺着虞清念的颧骨滑落,陆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慢慢朝他脸上靠近,想擦去雨水,擦去那滴能比他更靠近虞清念脸庞的雨水。
松柏的清冽从他的袖口飘到虞清念面前,熟悉的味道带来了过去的记忆,如水雾一般散在他的头脑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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