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芭蕾舞团那边,一直是副团长负责和他们对接, 之前排练过很多次,一次比一次精益求精, 因为跳舞的也都是在读学生,他们这场演出算是中外艺术生的合作作业汇报。
今天是虞清念第一次见到团长本人,是很有气质的一位女士,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沉淀的韵味,修长的脖子、挺拔的身姿,以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很有人们心中舞蹈家的样子。
在这样一位气场强大的女士面前,音乐学院的各位学生也不想丢脸,配合着舞蹈剧情,不同种类的乐器和谐演奏,听觉和视觉里都是美妙的感受,但等到第三幕演员上场的时候,后面幕布突然不能下降了,卡在半空一动不动,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演出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这时候道具出问题,结果可能是致命性的舞台事故。
副团长在联系场控,场控联系维修人员,过了几分钟才从对讲机里说,懂这些设备的专业人员今天早上出车祸摔断了腿,没办法及时赶来,但是找别的人又需要时间,剧院的位置太偏,他们正在加急找人过来,要他们等一等。
“我们能等,观众可以等吗?你们怎么做的事情?”副团长脸都气红了,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坏掉的背景幕布上,面面相觑。
他们是天子骄子,平常都是在聚光灯下展示自己的才能,谁管过幕后这些琐碎的活,但本次演出的整体规划,是莫林团长的芭蕾舞团和s大音乐系小组学生全权负责的,没有经验所以出了问题就没有可依赖的路径解决。
s大音乐学院院长见状想上前帮忙,被莫林女士拉住了。
教师只是指导,学生作业就是学生作业,如果老师插手,那就失去独立社会实践的意义了。
虞清念一声不响走到后台寻找着幕布的的操作台,检查了一下线路情况,关闭电源又重启,依然没有反应,他仰头看着幕布,问副团长有没有梯子。
“虞同学,你、你会修吗?”他连忙叫人搬来梯子,这时候离演出只有不到三十分钟了,虽然虞清念看起来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从外面的最新款风衣到里面一尘不染的格子衬衫,都不像是会修幕布的样子,但时间紧迫,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虞清念把外套脱了,袖子挽起,说话很直接:“别废话了,帮我把梯子扶好。”
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身手竟然是矫健的,他两三下登上高处,拿着扳手检查幕布滑轮轨道,幸好只是卡住了,不是没办法解决的问题。虞清念三下五除二把轨道恢复原位,冲着底下的同学喊:“把开关打开试试。”
第三幕月光笼罩的湖面通过宽大的幕布投射在背景上,终于重新把宁静送回每一位表演人员的心中。
吹萨克斯的一个男生之前总是看不上虞清念有钱臭显摆,因为差一点当上组长后来又被虞清念反超的事,心里郁闷,明里暗里跟他较劲,但这次却第一个吹了声口哨,冲着他喊:“牛!”
虞清念在一片赞叹声中从梯子上下来,又去忙别的事了,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丝毫没把刚刚的事放在心上。
他高中毕业暑假的时候去演奏厅当过场工,这些事情早就干熟了,当时他刚刚卖掉自己的琴,觉得以后肯定没有在演奏厅弹琴的机会了,所以才来当场工,借着机会再看一眼钢琴,看一眼自己无法实现的梦。
对钢琴家来说,手指是最重要的,但如果活着都费劲、吃饱都难的时候,修电路、搬设备…这些危险的活儿他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毕竟人不能靠音乐和艺术填饱肚子。
莫林在远处看到了台上发生的事情,转过头问院长那个男孩是谁。
“虞清念可是我们学院这几年来最有才华的学生,天赋高又肯吃苦,前不久刚拿了奥利兹金奖。”院长一脸骄傲,毕竟舞台是他们学校和芭蕾舞团共同的作品,出了问题完美解决的人却是他的学生。
似是又想到了什么,院长又说:“前阵子陆氏集团在我们学校设立的奖学金,虞清念也是获得者。”
听到陆氏集团四个字,莫林的脸色微微一变,眉毛微挑,然后缓缓露出优雅的社交性笑容。
上午十点,芭蕾舞剧准时开场,台下座无虚席,想来还是因为莫林大师的名头太大,毕竟她是最早闯入国际芭蕾舞坛的中国人,是一代人的记忆和骄傲,虽然不再出演剧目,但她的学生的表演也依然吸引着万千人的目光。
虞清念坐在台侧弹着钢琴,以往觉得琴声如水如月如雾,那种感觉只能意会,但跟舞者的肢体结合在一起,却显得可视化起来。
漂亮优雅的身体也像是艺术品,一举一动都充满着如月如雾的梦幻,在这一刻,在近距离欣赏舞者光芒的一刻,在看到观众陶醉表情的一刻,虞清念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弹琴给他带来巨大的乐趣,让听众沉浸在自己创造出的音乐意境中,让他们跟自己一起感受音乐的欢乐和悲伤,团聚与离别,是他最想做的事,为了这件事,他付出了很多,忍受了很多,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这才是他自我实现的地方,这才是他的目的。
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真正在活着,如果每个人存在都需要赋有意义才能不空虚,那么他想,用钢琴为其他人带来不同情感和意象的音乐,就是他希望的存在意义。
把自己的自由标价,打包卖给陆诏,是为了能够继续弹琴;那么如果当陆诏成为他自我实现的阻碍时,离开他,也是为了继续弹琴,他的目标始终没有变,变得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好东西,也有太多诱惑,但有些只能填饱肚子,有些只能满足眼睛,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才能满足灵魂的需要。
莫林在后台看着自己的学生表演,看着看着,就把目光移到了侧台上的少年身上。
真正的热爱是装不出来的,真正的坚定也无法通过虚张声势表现出来,虞清念这个名字她莫名觉得熟悉,只是不知道这个熟悉从何而来,刚才站在梯子顶端仿佛什么都不怕的气势,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三幕结束,演员缓缓退场,莫林女士还是最终上去跳了一舞,虽然身体机能不能和年轻时候相比,但一样优雅从容。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前排的几个上了年纪的观众甚至热泪盈眶。虞清念望着台下高朋满座,心中莫名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念头:“什么时候,这些人能够是为了我而来的呢?”
在下台的时候,他正好和莫林女士对视上,冲她露出了个得体的微笑。
“虞清念!虞清念!”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手捧着鲜花往虞清念的方向挤,边挤边招手,“我是你的粉丝!”其声音之大引得很多人侧目。
虞清念皱起眉想让他闭嘴,他收回刚刚的话,是为了他的音乐而来,而不是为了他这个人而来就最好了。
“你好,你的喜欢我收到了,花就不用了,谢谢。”虞清念保持着礼貌的态度,“这是后台,无关人员不能进的。”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那个男人瞬间脸色就变了,“我是你的粉丝,什么叫无关人员,别人都可以跟粉丝互动合照为什么就你不行?”
虞清念不想理他,快步朝外走。
结果那人不依不饶,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就往虞清念身上贴:“给我签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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