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之前零星几只上前的生物兵器不同,现在无论是高阶生物兵器还是最基础的型号都被强行唤醒。乍一看它们就像是黑色的肉海在断壁残垣间涌动,只有细看才能发现,这些长相怪异的改造生物根本就是贫民窟里那些被某些动静惊醒的蟑螂群,此时正连绵不断疯狂朝着他们扑来。
单体生物兵器对上高阶异种其实并没有什么胜算。
在阿图伊的攻击下,那些生物兵器脆弱得就像是已经熟透的果实,只要一击就会汁水四溅的绽裂开来……然后他们那带着严重腐蚀性的体液便会如血雨般喷溅,坠落,在金属壁上留下清晰可见的黑色腐蚀印。
这些体液本身也是一种攻击手段。
可以说如果是洛迦尔独自面对这种程度的攻击,大概在几十秒内就会彻底失去生机。
不过,此时那些危险的因素,都被阿图伊皮革般厚实的蝶翼彻底隔绝在洛迦尔的世界之外——年轻的异种如今已经呈现出完全态的虫化,体型直接膨胀为原本的三倍。
洛迦尔纤细的身躯被他小心地安置在胸甲下方唯一小块柔软的腹部区域,异种的附肢咔咔探出,如铁笼般合拢,保护着黑发人类。
……在这疯狂泼洒而来的火光与杀机中,阿图伊有了这个世界上最正当,最合理的理由,将洛迦尔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面对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时,阿图伊只觉得心情异常轻盈亢奋,哪怕他的外甲各处都有被能量束洞穿而导致的焦黑空洞,哪怕在蜂拥而来的生物兵器的啃噬下他的血液正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他也没有感知到丝毫的疼痛。
洪流般泄开的硝烟气息中,洛迦尔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沉沉的铁锈味。
跟人类比起来,异种就连血液的气味也更加浓厚。
洛迦尔吸了吸鼻子,那股血腥味让他条件反射性地精神紧绷——上辈子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从异种身上散发出来的,又黏又稠的血腥味。
幼时的记忆中那意味着他的兄弟们在某次任务中受了伤。
再后来,那味道意味着又有异种因为他的缘故而被伊莱亚斯杀死……
……
阿图伊也受伤了。
意识到这点时,心脏深处隐约传来了紧绷感。
洛迦尔有些困难地用手指拨开了蝶翼的一侧,然后透过那狭窄的罅隙看向在焚风与子弹中飞掠向前的异种。
阿图伊现在的面孔跟原本人类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
按道理来说,洛迦尔也很难从那样一张由细鳞覆盖的怪物面孔上看到什么表情。
可他还是觉得,此时的阿图伊似乎是在微笑。
介于他们现在唯一的照明只有那滚滚浓烟中时不时闪烁一下的警示灯红光,那微笑简直就像是由淋漓鲜血凝固形成的。
“嘘,小心。”
洛迦尔的小动作很快就被阿图伊察觉。
体型庞大的异种脚步微顿,抬手横切将烟雾中骤然弹出的某些“东西”切开又甩回了暗处。
然后他才低头,颇为紧张地伸手将之前被拨开的蝶翼缝隙重新合拢。
“别着急,我们快到了。”
异种柔声安抚着自己心爱的人类,浑然不觉开口时他的嘴角有屡屡组织液混杂着鲜血滴落,甚至将胸膛都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洛迦尔是信任阿图伊的判断的。
如果阿图伊说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那么他们就是真的快到了。
而那也就意味着,从重生以来一直灼灼燃烧,不断焚烧着他灵魂的执念,也即将实现。
洛迦尔本应对此感到异常愉悦又或者是兴奋。
可此时却有另外一种异样的情绪,逐渐填满他的胸臆。
在刚才短短一瞬填入他眼帘的,那来自于阿图伊的鲜血,此时回想起来竟是那么刺目。
“你受伤了。”
洛迦尔伸手,贴在了阿图伊胸甲之上。
那大概是阿图伊全身上下唯一片没有被自身血液染湿的区域。
隔着胸甲,洛迦尔仿佛能探知到异种那隆隆的心跳。
“不是什么大问题,放心,我会替你杀死伊莱亚斯的。”
隔着蝶翼,洛迦尔听到阿图伊认真地回复。
“你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句话被阿图伊说得格外斩钉截铁。
“嗯,我知道。”
洛迦尔轻声回答道。
他比任何人都确信阿图伊会说到做到。
然而他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在这时再次响了起来。
【可是——这未免也太狼狈了。】
充满胸臆的情绪逐渐变得沉重而灼热,像是有晦暗的火焰正在身体里燃烧。
洛迦尔发现自己有些生气。
啊,是的,就是生气。
在即将杀死伊莱亚斯的当下,他却陷入了那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中。
洛迦尔并不认为,主脑AI在他们即将靠近投票大厅时,那种强到不正常的攻击,仅仅只是因为程序上的设计。
就像他也不觉得,塞涅斯在刚才莫名其妙的下线,只是简单的因为它违反了什么底层协议。
一切都是那见鬼的,历史路径的惯性。
冥冥中,那极为恶劣的命运之神始终企图阻挠洛迦尔的行动,始终试图将他拖回原本的命运之中。
所以洛迦尔才会变得如此狼狈,如此无力。
就好像塞涅斯一旦下线,他就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废物。
可是,他真的只能这样吗?
他真的就只能看着阿图伊在炮火中独自前行,看着这个曾经强大骄傲的异种因为自己的愿望而变得破破烂烂,满身鲜血。
多么不公平……
多么……可恨……
洛迦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管理员真的会这么弱吗?
恍惚间,洛迦尔回忆起了重生后自己经历的种种。
他想起了很多。
想到了在血月祭典上,他将无数原住民从崩溃血肉的既定命运中拖回来的一刻;想到了在黄金与丝缎的空间站上,哥哥在他面前死去的那一瞬,他又是如何将世界线重新拖回应有的时间节点……
如果那就是管理员的能量,那么他绝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管理员。
系统。
系统只是服务于管理员的工具而已。
真正的管理员应该是……
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通道内依然枪林弹雨,阿图伊还在踏着满地碎屑与尸骸前进。为了避开一群突如其来的改造镰肢怪,他展开副翼在半空中滑行了一段距离。下落时,异种怀中的人类蓦地感到一阵微妙的失重感。
但在阿图伊落地之后,失重感依然没有消失。
洛迦尔的身体依然在下坠,至少,他感觉自己是在下坠。
而那紧紧环绕着他身体的也不在局限于现实世界阿图伊结实滚烫的怀抱,还有一层薄薄的,自虚空中缓缓浮现的光芒。
在这片昏天黑地的战斗中,没有人会看到,那蜷缩在异种胸口的人类忽然眨了眨眼。
他看着那片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光芒。
……人类的黑眸中,缓缓浮现出一丝银色光辉。
*
位于第一星区地下的主脑总控制室里。
在巨大的银色空间中,数以百计联邦最顶尖的程序员却像廉价工厂的机器劳工一般,坐在密密麻麻地控制台前,他们挥动着经过改造的手臂,章鱼一般快速地敲打自己身侧的立体键盘。
他们头顶的巨大全息屏幕上,湛蓝的数据流纷繁如瀑布般飞快闪过。
蓝色的光辉闪耀,程序员们竭尽全力地操控着指尖的数据,对一段已经被他们封锁的怪程序据发动激烈攻击。
如果能将这种数据上的战斗具现化,那么,这场战斗绝不会比88号卫星堡垒内部的那场攻击平静多少。
许多程序员甚至工作着工作着,就会因大脑过载而陷入晕厥,赫然倒地,随后就会有人上前把他们瘫软地身体飞快从座位拖开,神色麻木的新人迅速上前,顶替前者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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