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乜绗坐在柜子旁边,咕哝道:“哥哥早晚接你回家,到时候这一柜子好东西,还是我们兄妹共赏。”
他抽开了装着光渡画卷的匣子,将那副画细心展开。
画中人的样貌,逐渐清晰于眼前。
这幅画显然是擅画之人所制,笔触细腻,墨色柔和,细微之处颇见神韵。
而画中青年凭栏而望,背景只寥寥数笔,人物虽然只是侧脸,却也足见眉目神髓。
药乜绗看清这幅画中人的瞬间,双眼睁得圆滚,脱口而出道:“你还活着?”
随即,他眼中惊讶之情消退,只剩下浓重的疑虑。
他将手伸入柜子最里面的位置,抽出了唯一一个不在任何归类里的画匣。
那画匣上面,却是他的亲手题字,“城南甘三胡同老宅,宋氏”。
药乜绗抽出画卷。
画中着墨两人,其中一位锦衣少年身形瘦长,与一位女童牵手而行,那女童没有正脸,只有一个活泼的背影。
虽然两张画的技法不同,却也能隐隐看出青年与少年相似的容貌轮廓。
药乜绗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沙州……光渡?你明明是西凉府生人,姓宋,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变成了沙州旧族?”
青年族长的双眼精光闪烁,“这些年,你身上都发生过什么?但无论如何……终于,又找到你啦。”
……
与此同时,中兴府。
“王爷,羊狼砦的消息到了。”
李元阙在灯下接过密报,看过后,就拿到油灯的火苗上烧了。
“三日内,我们必须离开中兴府。”前线有变,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李元阙面容端肃,“与光渡的合作,势在必行。”
“王爷,你前些日子吩咐的事情,已经有了回信——光渡大人是沙州的西夏旧族,家族没落后,祖上三代不曾离开故土,直到光渡禄同来中兴府谋职,可他路上也从不曾到过西凉府。”
李元阙静了很久,“……知道了。”
“同时,按照王爷的要求,探子在西凉府又进行了一次查访,城南的三十几个胡同中,只是这次……也没能找到家中姓宋的商贾人家。王爷,这位宋公子,我们已经找了三年却无一点音讯,还要继续吗?”
李元阙毫不犹豫,“继续。”
“这位宋公子应该已经十八岁了,如今的体貌特征,王爷可有猜测?能否示下?”
李元阙深深吸入一口气,他站起身背过油灯,闭上了双眼。
光亮被遮挡,熟悉的黑暗占据全部的视野。
而李元阙的双手,已经在身前自发画出囫囵模样。
“他现在大概应该这么高。”李元阙站了起来,闭眼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了一下。
“腿很长……胯窄,双肩大概这般宽,他的身形比例极好,在人群中,也是一眼出众。”
李元阙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丈量着这位看不见的故人。
他用手掌亲自展示每一处的身量尺寸,他并不犹豫,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仿佛他已经拥抱过千百次。
只需要闭着眼,重新进入黑暗,一切过往的触摸记忆,就都在他的脑海中复苏。
那是一段极好的时光。
忆及往昔,连李元阙唇角,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从不曾见过故人的面目。
那最要紧的想象,总会在关键处留下一片空白,如一团散逸于空中的铁水银花,片刻华丽后消逝无踪。
而今日,他自然而然地将双手伸到身前,掐出大概模样,“他的腰这般细,就像……”
李元阙的话戛然而止,猛然睁开双眼。
那苦求不得的多年留白,竟在这一刻填上了色彩。
……便如光渡一般。
是他咽回喉中的半句话。
第25章
光渡与白兆丰在太极宫前分别。
他一进来,就看到皇帝身边有个人。
这个人站姿佝偻,一副不太想引起别人注意的样子,他甚至在光渡进来时,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但光渡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尾牧,他司天监中的同僚。
司天监同僚大多性子淡泊,晚上看看星星,白天喝喝养生茶,仕途平静无波,但他们对现状毫不挣扎。
但也有少数几个看不开,还想到红尘里滚一遭、再搏一个荣华富贵的。
他们说,光渡是其中一位。
尾牧就是另外一位。
皇帝对光渡去了个眼神,示意他稍等,仍在继续上一场对话,“依你所看,那七日后可行?”
尾牧低头拱手道:“金阳压煞,双血同源死败,当可邪祟不侵,诸事不扰,若陛下选定此日,臣自会绘制选择最合适的地阵,定让陛下心中所求,万无一失。”
光渡听出了一些门道。
七日后原不是多稀奇的日子,只是都啰耶的亲兄长,三年前便死于此日。
兄弟同葬一日,是为双血同败。
光渡心中计算,如此看来,都啰耶能活着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皇帝很快就把尾牧打发走了。
“孤叫他来,倒是有些别的用处。”皇帝解释,“尾牧祖上精通制阵、点穴、与司祭,和你的路子倒也不同,也算是有些可取之处。”
区区一个尾牧罢了。
光渡并不放在心上,还在心里盘算着李元阙的计划。
君臣一同用过膳后,如往常般相处,皇帝批着奏折,而光渡在旁翻着一卷书。
皇帝从桌上拿起一个方形小丹盒,递给了光渡。
“这件事孤一直记在心上,该就交给你了。”
光渡接过了丹盒,锦缎中,正静静躺着一枚熟悉的黑色药丸。
光渡直接捏过来,一口口嚼着吃了。
皇帝怕他噎住,忙把茶盏递送过去,“慢些来。”
光渡应了是,可神色却有些少见的麻木。
皇帝定定看了他片刻,神色似有痛惜。
片刻后,皇帝道:“光渡,孤应理的人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光渡果然将视线转了过来。
“来人,把东西拿进来。”
皇帝吩咐后,进来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托盘。
而托盘之上,就是皇帝的人应理之行带回的东西,上面一尊密宗明王像,造型精致,眉眼怒威,栩栩如生。
光渡面露疑惑,再次确认道:“都啰耶提供的地址……鸣沙河向青铜峡行十二里的院子,只找到了一尊佛像?”
皇帝看上去十分头疼,“是,那地方没有别的东西了,孤的人掘地三尺,把那院子里里外外的搜过了,没有人,没有别的东西值得注意,也就找到这个佛像,你脑子一向灵活,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臣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一试。”
这座佛像足有成人小臂大小,摇晃时,像中有声,光渡端详片刻,却也无计可施。
“陛下,佛像中空,里面仿佛藏着东西,但佛像莲花座融金封底。”光渡摇了摇头,“除了破开此像再确认里面所藏之物外,臣愚钝,暂时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皇帝直接摇了头,“你这想法也太过大胆,佛教是为我西夏国教,损坏佛像金身是为大不敬,孤不能开这个头。”
“既如此,只能继续审问那个都啰耶了。”
皇帝笑了笑,“那个都啰家的老二,倒是个硬骨头。除了你去的那次让他开了口,这些日子来,他都不曾再说过一句话。”
光渡默了一瞬,“那么请陛下旨意,臣再去会他一会。”
“准,等明日白天,白兆丰带你去。”
看着光渡一句都不多问,连皇帝都主动提了一句:“都不问问,你明天要去什么地方么?”
“明日便知,臣不急。”光渡重新翻起了膝头的书,“只是陛下,臣以为,七日后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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