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什么都没有。
洛维斯就只是从他身边简单路过,简单到像路过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就那么走过去了。
埃安希那晚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太渺小了。
七年前那个荒星上的小崽子,瘦得皮包骨头,脏得看不出模样,不过是捡回去养了几个月,谁能记得住?
七年了,忘了也正常。
是他自己太当真了。
老师教过那么多学生,带过那么多研究生,见过那么多优秀的、聪明的、值得记住的虫。
怎么会记住个只会让他头疼的、顽皮的、总把东西打翻的他?
他算什么?
一只被丢下的虫而已。
埃安希那时候这么想。
后来那两个月的课,他一节不落。
坐在下面,看着洛维斯站在讲台上板书,看着他因为精神海受损而只能用手写,看着他的手因为写太多而微微发抖。
埃安希想,老师不记得他了。
没关系。
他可以重新认识老师。
慢慢接近,慢慢熟悉,慢慢让老师再记住他——记住现在的他,记住这个温和的、礼貌的、不会再把任何东西打翻的埃安希。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每一次下课后的提问,每一次走廊上的偶遇,每一次目光交汇时温和的笑——都是他故意的。
他想让老师再认识他一次。
可那些记忆,那些在荒星的日子,那些老师给他煮糊糊的夜晚,那些老师教他认字的午后,那些老师抱着他说“不会丢下你”的瞬间——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埃安希以为自己接受了。
接受老师忘了他,接受那些记忆只有他自己记得,接受那段日子在老师心里根本不存在。
可他那段时间依旧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他想起那些年,从荒星被送走之后,被雄保会安排进抚养所。那里的条件不差,有吃有穿,有虫照顾。可他不习惯。
他总是偷跑出去。
跑出去干什么?不知道。
就是跑。
跑出去,被抓回来。再跑,再被抓回来。
反反复复,持续了整整一年。
后来那些虫就问他:你跑什么?你要去哪儿?
他就站在那群虫之间,攥着拳头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埃安希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的誓。
他发誓如果再见到洛维斯,一定要问个清楚。
问清楚为什么抛下他,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发了誓又反悔。
要声嘶力竭地质问,要红着眼眶控诉,要把那些年积攒的委屈、愤怒、不解,全部砸在老师面前。看他惶恐,不安,后悔。让他知道欺骗与失信的代价。
他准备了三年。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象那个场景——
老师站在他面前,他盯着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可当洛维斯真的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埃安希脑海里就剩下一个念头:老师瘦了。
瘦了好多。
那件旧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那块布料往下塌着,撑不起来。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跟他记忆里那个能单手把他抱起来的虫,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准备了三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报复与控诉的念头就那样烟消云散了。
第一天下午,埃安希站在洛维斯的背后,看着雌虫惶恐发抖,不安到连话都说不清的样子。埃安希只觉得心疼。那一刻,他真真正正意识到一件事。
他爱他。
不是幼时的依赖,也不是七年间的执念。
是爱,真真切切的爱。
爱到甚至觉得,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不,不只是“没关系”。
是“正好”。
那些记忆,其实也并没有多美好,不是吗?
那个荒星,那间破屋,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总不听话,大呼小叫的直呼洛维斯的名字,打翻书本笔墨。每天在外面疯跑,然后故意带着一身泥坐在洛维斯刚洗净的床单上。
那些不值得回忆的、无足轻重的日子,老师有什么好记的?
埃安希这么想着,在深夜里总是沉重发紧的心口忽然就松了。
老师不记得就算了,老师不喜欢的样子都不要存在了,老师只需要一直跟他在一起就可以了。
可现在,他又听见洛维斯说——“精神海破碎,影响到记忆了,所以忘了很多东西”。
所以不是故意忘记的。
也不是因为他不够重要。
是因为老师病了。
埃安希靠在沙发里,看着洛维斯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涌出很多他压了七年的东西。
那些东西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七年间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每一个想起老师的瞬间——
他以为那是遗忘,是缘分浅薄,是他自己渺小到不足以在老师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原来不是。
如果老师的记忆没有受损。
如果老师还记得。
那两个月前的走廊上,老师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会不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种他记忆里的声音说——“埃安希?”
会不会重新摸着他的脑袋说“埃安希都长这么大了。”
会不会也想念自己,后悔当初背弃誓言的决定。
“……老师。”
埃安希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轻的,却依旧把洛维斯吓了一跳。
洛维斯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那眼睛里的光,比他刚才看见的更深了一点,也更复杂了一点。
埃安希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
不是整个身子动,是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洛维斯下意识想往后躲,可后背已经贴上沙发靠背了,躲无可躲。
他就那么僵在那儿,看着埃安希那张脸越靠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见那股清冽的气息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某种他形容不出的、带着点涩意的味道。
“老师。”
埃安希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有想过找回记忆吗?”
洛维斯怔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盯着地板上那块花纹,声音闷闷的:
“……想过。”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想不起来,就没再想过了,七年前,医生就说过,想起来的概率……很小。”
埃安希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轻轻绞在一起的手指。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如果——”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精神海恢复了,记忆是不是就能找回来了?”】
沈辞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从光脑屏幕上移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盯着那行标题——【第十二章 如果】——看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那把破椅子里。
窗外阳光正好,克莱特不知道从哪翻出一袋零食,正窝在沙发那头假装看窗外风景,实则眼珠子时不时往这边瞟。沈辞没理他,自顾自地把刚写完的章节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别字后,他放下了光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发布,等待数据反馈。
他打算把这章先攒起来。
第八十八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十二)
说实话,沈辞觉得这一章……有点狠,跟第八章基本一个级别的痛。发出去绝对能狠狠赚一波虐心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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