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精神力。”他说,“是雌虫与生俱来的力量。只不过埃安希还太小,虫纹没长出来,所以用不了。”
埃安希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用不了?那我什么时候能用?”
“等埃安希长大一些,虫纹长出来了,就可以学了。”
埃安希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被洛维斯松开的那只手。
“……那等我能学的时候,”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比刚才小了很多,“你还会在吗?”
第四十九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十二)
洛维斯愣了一下。
埃安希没抬头,就那么盯着自己的手。紫眸被额前乱糟糟的碎发遮住,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表情。
但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埃安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有点快。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问这个干嘛?有什么好问的?这虫又不是荒星的,穿得那么干净,一看就是从别处来的。别处来的虫都会走的,荒星上没有虫会留下来。没有虫会一直留着。
这是他从有记忆起就知道的事。
可他还是问了。
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钻出来的,根本不受他控制。
“……埃安希。”
洛维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埃安希没动。
他感觉到那只手又落下来了,落在他脑袋上,温热的,轻轻的,跟之前一样。
“老师会带你一起走的。”
洛维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可它砸在埃安希小小的世界里却那么重。
重得他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喘。
“我不信!”
埃安希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开口,语气发冲。
“我才不信你说的。”
“除非……你发誓。”
他攥着拳,猛地抬起头,瞪圆的紫眸死死盯着洛维斯的脸。
“除非你发誓你一定不丢下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荒星上没有虫会发誓,发了也没虫信。
那些比他大的雌虫崽子说“一起活下去”,转头就能把他推进坑里挡刀。收容所的虫也跟他说“会有虫来接你”,然后他等了三个月也没见半个影。
在他小小的脑袋里,发誓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他还是说了。
洛维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眉眼弯弯,灰蓝色的眸子也漾起波澜。
“好。”
洛维斯说,声音温温的,跟往常一样。
“老师一定不会丢下埃安希。”
他抬起手,伸出小指,递到埃安希面前。
“老师发誓。”
埃安希低头盯着那根手指。
修长,干净,指尖都泛着粉,和他自己那双脏兮兮还满是细小伤口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紧紧的。
像是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可等回忆的潮水退去,留下只是满目疮痍的荒凉。
埃安希低头,手背上伤口的血已经流干了。
自从遇见洛维斯,这还是他第一次流这么多血。
蜿蜒、凝固在那里,结成狰狞的痂,横亘在皮肤上。
痛觉让神经紧绷,细细密密的从伤口处一路烧上来,烧进脑子里,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可好像只有这样自虐般的痛,才能压住心里那点空。
那道红疤在他眼里,慢慢模糊。
——老师一定不会丢下埃安希。
还是那个声音。温温的,轻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是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老师食言了。
可洛维斯食言了。
洛维斯还是把他丢下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起来的瞬间,埃安希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幼小的埃安希睁开眼睛。
通往陌生星球的舱壁里,全是陌生的气味,陌生虫来来往往的脚步。
没有洛维斯。
没有那张清冷的脸,没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那只总是落在他头顶揉来揉去的手。
什么都没有。
他找遍了。
从船头找到船尾,从客舱找到货舱,从虫堆里找到角落里。
每一张脸都不是。
每一双眼睛都不是。
可他还是找,疯了一样找,一遍又一遍,直到有虫拽住他的胳膊,说“小崽子你找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找什么?
他找那只说要保护他的虫。
他找那只给他起名字的虫。
他找那只勾着小指、发誓永远不会丢下他的虫。
可他找不到。
那艘飞船越飞越远,把他带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带到一群他从未见过的虫中间。
他后知后觉。
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想得头都疼了,想得眼睛都干了,才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那一个词。
那是洛维斯曾经教过他的。
那时候他刚学会认字没多久,洛维斯指着词典上的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分——道——扬——镳。”
洛维斯说,意思就是,本来走在一起的虫,后来分开了,各走各的路。
那时候他不理解。
分开了就是分开了,哪还有这么多的解释?
现在他懂了。
分道扬镳。
他和老师,就是分道扬镳。
老师走的那条路,没有他。
他走的那条路,也没有老师。
可老师明明发过誓的。
那根勾在一起的小指,那声轻轻的“好”,那些落在头顶的手掌——
都算什么?还算得了什么?
他的老师,洛维斯,是他生命里最大的褶皱。
不是那种轻轻一抚就能抹平的痕迹,而是被斧钺钩叉狠狠剖开碾过,从此那道沟壑就永远刻在那儿,风吹不散,雨填不平。
埃安希恨他。
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恨他总是温和的语气,恨他煮的糊糊,恨他揉脑袋的手,恨他教的那一堆没用的字,恨他说的每一句“老师会保护你”。
恨他捡他回来。
恨他把名字给了自己。
更恨他——让自己有了期待。
如果那天在垃圾站旁边,他没有盯上那只穿得太干净的虫就好了。
如果那碗糊糊他没喝,如果那个名字他没要,如果那根小指他没勾上去——
如果他没有信过那些话。
那他后来就不会那么疼。
可洛维斯又那么好。
好到让一只在荒星上活了那么久、早就学会不指望任何虫的小崽子,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点不该有的念头。
好到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不用再一只虫了。
为什么要把我送出荒星,又不肯把我留在身边?
这个问题,埃安希想了无数遍,想了无数个日夜。
不是那种像洛维斯讲课时那样有条理分析,也不是那种想通了就放下的思考。
是反反复复地、撕开伤口一样地想,想到大脑打结、眼眶发干。就这样空白又执拗地、想到心里那道褶皱被碾了一遍又一遍。
是因为他太不听话了吗?
是因为他总嚷嚷“不要读书”,是因为他总想咬虫,是因为他那双手太脏、坐过的床单太脏、整个虫都太脏——
是因为他根本不配被一只那么干净的虫留在身边吗?
可洛维斯从来没嫌过他。
洛维斯给他洗澡,给他煮糊糊,给他揉脑袋,给他讲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洛维斯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从来不是嫌弃,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温柔。
那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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