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什么“我不学”、什么“你管不着”、什么“再让我读书我就咬你”——可洛维斯这一笑,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你笑什么?”
他警惕地问,紫眸眯起来,像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小兽。
洛维斯弯下腰,把那堆书一本一本捡起来,重新摞好,放回埃安希面前。
然后他蹲下来,视线跟埃安希平齐。
“埃安希。”
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
埃安希梗着脖子,不看他。
“你知道吗,”洛维斯自顾自地往下说,“这几天我教你认那几个字,你全都记住了。”
埃安希的睫毛颤了一下。
“昨天的数数,你也学得很快。你很有天赋,埃安希。”
“那又怎么样?”埃安希硬邦邦地开口,“认字有什么用?数数有什么用?能让我打架打赢吗?”
洛维斯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埃安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把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
“我是雌虫!雌虫用不着学这些!雌虫要的是能打,能抢,能活下来!你教我的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那堆书,紫眸里满是不屑和烦躁。
“这些东西,在荒星上连一口营养剂都换不到!我学它干嘛?学它有什么用?能让我不被别的虫打死吗?”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不要学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要学的是怎么打架!怎么活下来!我不要学这些!”
喊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
洛维斯就那么蹲着,看着埃安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因绷紧唇线而鼓起的腮帮。
下一秒——
洛维斯抬起手。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向着埃安希伸去。埃安希条件反射的拧起拳往后退,紫眸瞪的更大,满是警惕。
然后,埃安希的眼睛就直了。
一道流光从洛维斯指尖流淌而出。
精神力构型的模型有很多种,洛维斯选了最漂亮、最绚烂、最能吸引小虫崽的一种。
像是把荒星永远灰败的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从未见过的绚烂。流彩、霓虹,交织在一起,如把梦境揉碎一般,在他眼前缓缓流转。
埃安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第一次淌过这样的色彩斑斓。
他从有记忆起就活在这片废土上,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是垃圾站偶尔会出现的彩色包装纸。他曾经偷偷捡过一张,藏在自己睡的管道里,每个晴日便透过阳光拿出来看一眼,觉得那就是顶好的了。
可眼前这东西——
比那张包装纸好看一万倍。
不对。一万倍都不止。
埃安希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淌在眼前的霓虹。
指尖刚探出去,还没触到那片流光——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穿过那片绚烂,一把握住了他的小手。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不紧,却稳稳的。
埃安希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了愣,视线从那片霓虹上移开,顺着那只手往上——
对上了洛维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映着刚才那些流彩,还有永远温和的认真。
“埃安希。”洛维斯叫了他一声。
声音还是那副调子,不重,不轻,却让埃安希莫名不敢动。
“以后,怎么活下来这样的课题,老师会帮你解决,你不需要再学这些。”
洛维斯说,一字一句,像是在跟他说什么顶重要的事。
“有老师在,老师会保护你的。”
埃安希愣住了。
那只手被洛维斯握着,温热的,稳稳的,热度要透过手背烧到手心,一路烧到了埃安希看不到也搞不清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有老师在。
老师会保护你的。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他胸口闷痛,眼眶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从有记忆起就没听过这种话。
荒星上没有虫会说这种话。那些比他大的雌虫崽子只会说“滚开”和“找死”,那些收容所门口等死的虫只会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那些黑市上买卖虫口的贩子只会报数字和价钱。
从没有虫说过——你会被我保护。
埃安希低下头,盯着被洛维斯握住的那只手。
他的手那么小,那么黑,被洗干净了却也显得那么脏。洛维斯的手却干干净净的,骨节分明,像是什么价格不菲的工艺品。
可那只干净的手就那么握着他脏兮兮的手,没松。
“……你骗虫。”
埃安希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根本不认识我,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洛维斯没接话。
他只是松开握着埃安希的那只手,转而抬起手,又轻轻按在埃安希头顶,一如既往的揉了揉。
洛维斯好像总喜欢摸埃安希那颗脑袋,埃安希每次都很快抵触,此刻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躲。
“我知道啊。”
洛维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
“我知道你叫埃安希。我知道你喜欢喝热的糊糊,不喜欢凉的。我知道你睡觉的时候会缩成一团,像只小虫球。我知道你嘴上说着不要读书,其实每次我教你的时候你都偷偷记着。”
埃安希的睫毛颤得厉害。
“我还知道,”洛维斯顿了顿,手往下移了一点,轻轻拂过埃安希额前的碎发,“你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我才没有——”埃安希下意识要反驳,却被洛维斯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嗯,你没有。”洛维斯点点头,语气认真得好像在讨论什么严肃的学术问题,“埃安希一点都不凶。埃安希只是怕。”
埃安希的呼吸猛地一滞。
怕?
他怕什么?
他在荒星上活了这么久,什么没经历过?饿过,冻过,被打过,被追过——他从没怕过。
可那只手还在他头顶,温热的,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揉着。
揉得他眼眶越来越烫。
“……我才不怕。”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怕。”
“嗯。”洛维斯应了一声,手没停,“埃安希最厉害,什么都不怕。”
埃安希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低着头,盯着地面,任由那只手在他头顶揉来揉去。
屋子里很安静。
荒星的风还在外面刮,裹着砂砾打在墙上,沙沙地响。
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远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过了一会儿,埃安希分不清——那只手终于收了回去。
“那埃安希还学不学认字?”
洛维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笑意。
埃安希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就那么看着他,似乎并没有那种“你爱学不学”的敷衍。
只有一种埃安希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什么……等待。
埃安希抿了抿嘴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书,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洛维斯。
“……学。”
他说,声音小小的,硬硬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吐出这个字。
“但你得教我那种……那种好看的。”
他抬手指了指刚才那片流光消失的地方,紫眸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别扭。
“就刚才那个。那个是什么?”
洛维斯“嗯?”了一声,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灰蓝色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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