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回想起以斯拉那双眼睛。银灰色的眼睛,空淡无物,看他时像隔着层磨砂玻璃,让他看不透内里。
他当时只觉得空灵。现在回想起来,那层玻璃后隔着的,应当是审视。
是打量。
是——“你值不值得我走这一趟”。
果然机遇都是与危险并存,沈辞有些后悔存下那个通讯号了。他抬手扶了扶额,维恩见他面色怪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
沈辞的光脑响了。
震感从手腕传来的瞬间,沈辞的心也沉到谷底,他吞了吞口水,一抬手,果然——
【以斯拉】
这三个字再次闪现在屏幕上,震得沈辞心都发慌。
他心知躲不过,深吸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
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以斯拉的声音传过来:
“辞老师。”
无论是称呼还是语调都很往常一模一样,如今却让沈辞冷不丁顿了一下。
以前喊“以斯拉”喊得顺口,现在知道了那三个字后面缀着的姓氏,那个名字就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舌尖上,推不出去。
“……嗯。”
他涩着嗓音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光脑那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沈辞握着光脑的那只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辞老师现在在学校吗?”
以斯拉又问,平铺直叙,直接切入主题。
沈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
顿了顿。
“预备校。”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多余。以斯拉能问出这话,想必早就知道他在哪儿了。
果然,那边连顿都没顿。
“嗯。”
语气都没变一下,好像沈辞在哪儿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需要意外的事。
沈辞抿了抿嘴唇。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心头一动,忽的开口试探道。
“六殿下。”
“嗯。”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一点惊讶的意思。好像沈辞叫他“六殿下”还是“以斯拉”,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沈辞握着光脑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辞老师现在有空吗?”
以斯拉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以往沈辞觉得他是虫机,现在只觉得暗流涌动,看不出深浅。
沈辞没说话。
以斯拉没等到回答,自顾自地接下去,语气不紧不慢也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现在也在预备校。”
停了停。
“可以见一面。”
沈辞的呼吸沉了一瞬。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门,特设班的教室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稀稀拉拉的说话声。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艾文尔和维恩。艾文尔正歪着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维恩没细看,懒得理。
沈辞把目光收回来。
“……我还要上课。”
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以斯拉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沈辞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没什么好上的。”
“辞老师还是过来吧。”
以斯拉继续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竞技馆。”
顿了顿。
“你的兄长也在这儿。”
沈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尤斯利在那儿,在竞技馆,可问题是,以斯拉怎么知道哪个是他哥的?
果然是皇子,权势滔天,连他哥的户都被连着开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宣告
竞技馆内的包厢昏暗,唯一的光源是那面正对竞技场的落地玻璃窗。
以斯拉靠在沙发里,长腿微伸。
深蓝色的头发几乎融进背景,只有那张脸还白着,玻璃外透进来的光打在脸上,衬得骨相愈发优越。
他平日里很少穿华服,今天倒是套了件白金色的锦衣,金丝斓缕化去了那一身的滞涩感,更显得清贵凛然。
每一处都精致,每一处都冷淡。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外面那片空旷的竞技台上。那里的台面升起来了,上面却空荡荡,只一个还没开场的舞台。
玻璃前面还站着一只虫。
默里斯。
一身笔挺军装,肩背笔直,肩章上的银色流苏垂下来,如水随动作淌动。浅金色的头发从额前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琥珀色的眼。
那双眼睛也望着窗外,但跟以斯拉不一样,以斯拉在神游,他的目光却有焦点。毕竟政敌在场,他何敢松懈。
默里斯想不通。
以斯拉为什么会来?
帝国庆典在即,六皇子手里的事堆成山,哪一件不比来预备校看一场训练更紧要?
他当然听说过第七军的统领少将在这所学校看中了一个苗子。消息传了有一阵了,不算什么秘密。军部每年都从预备校挑虫,今年挑中了,明年报上来,走个流程就是了。
可那只是一位少将的事。
值得堂堂六皇子亲自跑一趟?
默里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余光往沙发那边扫了一眼。
以斯拉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里,指尖垂着。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疲态,也看不出期待,甚至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这儿。
默里斯把目光收回去。
三皇子不敢来。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事实就是这样。如今的六皇子势大,大到连三皇子那种性子,都要掂量掂量亲自见自己这个弟弟的后果。
所以才让他来。
探消息。试口风。看看这位六殿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沉默如水淌在两虫中间。
直到门口吱呀一声,沈辞推看门,还未迈近一步,身后先探出一个脑袋。
——艾文尔。
沈辞不是能管得了孩子的性格,这小虫子从沈辞走出教学楼后就一直跟着他,怎么赶都赶不回去。
“沈辞,你要去哪?”
“我也想去……你就让我跟着呗,我也不想上课……”
“我保证不乱说话,你就带我一起去嘛,我也想见见六皇子……”
缠了他一路,沈辞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缠着妈妈要去公司时的样子。
宠大的小孩不好养,天多高地多厚,对他们而言没一点概念,沈辞头一次如此真切的体会到,当年他的妈妈带他究竟有多不容易。
赶不回去,就只能由着他来了。反正是雄虫,估摸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沈辞站在门口时还得整理下自己的心情,不止是因为六皇子,还有默里斯。
那个名字跟以斯拉绑在一起,从维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躲不过了。
沈辞的手从门把上抬起来,落在艾文尔肩膀上,五指收紧,把那颗脑袋按回自己身后。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了进去。
最先闯入他视线的是那个站立在窗前的背影,怪他实在太高大,身形颀长挺拔,往那儿一站,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默里斯。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在。
他的步子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默里斯闻声率先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眸子在沈辞脸上落了一瞬,带着军雌特有的锐利将沈辞快速打量了一番。
沈辞与他对视了不到半秒,然后垂下了眼睫。
他现在顶着的是自己的脸,前世的眉眼轮廓,跟那个骚扰过默里斯的F级废物没有半点相似。
应当认不出来吧。
沈辞这么想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蜷起。
默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他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的艾文尔身上。
然后那目光收回来。
上一篇:团宠小纨绔
下一篇:成为渣攻的顶头上司[快穿]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