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
“埃安希。”
也认出来了那个字迹,丑丑的,不忍直视,跟那个被他保存了七年的、上面写着“洛维斯”的纸条一模一样。
白纸黑字。
清清楚楚。
洛维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蹲下去的。那摞论文从手里滑下去,“哗啦”一声散了一地,纸张翻飞,落得到处都是。他顾不上,就那么蹲着,手指碰到那张碎纸片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
纸片比他想象的还要软。存放了太久而变得质地发毛,他怕一用力就碎了。洛维斯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低着头,盯着那三个字。
埃安希。
他认得这笔迹。
不是认得,是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荒星。
那间破屋,屋顶漏风,下雨天要拿盆接着。墙角长着霉斑,恒温器老是坏,煮出来的糊糊总有一股焦味。门口蹲着个小崽子,总是把自己搞得脏兮兮乱糟糟,还爱一双紫眼睛瞪得溜圆,梗着脖子看他。
“……小虫,这里怎么有你这样,这么小的虫。”
“……那就叫埃安希吧。”
“我昨晚梦见这个名字。挺好听的,给你了。”
“……我看我们挺有缘的。我就把埃安希收做自己的学生吧,怎么样?”
洛维斯最先教给埃安希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还有洛维斯的名字。
他蹲在地上,捧着那张碎纸片,眼眶开始发酸。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记起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了,一股脑地往上涌,涌得他喘不过气。
这张纸条和这三个字存在的年限都太久远了。它们历经的时间太长,承载的意义太重,可能再过上几年,就算夹在纸缝中,也照样要化成齑粉。
可洛维斯就这样发现它了,在最恰好、最关键的时机,这张纸条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
不汹涌,却依旧控制不住。泪水静悄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那张碎纸片上,把那些模糊的字迹洇得更模糊。
洛维斯一直以为,恢复记忆这种事,一定要在一件可以翻天覆地的大事后猝然发生。伴随的一定是脑内巨大的扭曲感,或者痛觉,或者某种足以将虫击垮的冲击。
但实际上,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疼痛,没有扭曲,没有那种电影里演的天旋地转。
他只是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张碎纸片,看着上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那些记忆就像雨后,经年累月淤积的地下水,蓄极而溢,悄无声息地从地底渗出来。
对于外界而言,这就是寻常的、简单的、与前一刻或后一刻都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小段时间。窗外的雨还在下,散了一地的论文还铺在那儿,风吹过窗帘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响动。跟昨天、跟明天、跟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都没什么两样。
可洛维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有什么在他脑子里醒了,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推开了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彻底不一样了。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捧着那张纸片,哭了很久。
第一百三十一章 【雄虫学生×残疾教授(二)】
周三傍晚又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渣子,落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洛维斯把屋里的恒温器关掉,端着两杯热饮从厨房走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步子轻轻晃。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换掉了,穿的是埃安希上周给他买的——浅灰色的家居服,料子很软,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整只虫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只是换了衣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消失了七年的东西,终于随着记忆的归位与精神海的恢复,悄然而至。
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着,肩膀开着,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点天生的、不自知的温和。
灰蓝色的眼里也拢了光,沉静的、笃定的,像深潭里映着月亮的柔光,终于不再一触即碎。
他走到客厅,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进沙发里。
光脑开着,屏幕上是埃安希今天的作业。精神力构析最终章的长论文。
埃安希写完了,发给他看。
洛维斯低头翻阅,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埃安希的论文写得很好——他总是写得很好。从入学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论点清晰,论据扎实,行文干净利落,偶尔还会冒出几句让洛维斯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话。
跟七年前那个连名字都要写一个下午才能勉强写成的小崽子完全不一样了。
洛维斯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篇论文的结尾处。致谢那栏,埃安希只写了一行字——
“感谢我的老师。他教会了我所有东西。”
洛维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光脑屏幕按灭了。
窗外雨声沙沙,屋里的灯光暖黄。
他靠在沙发里,端着那杯热饮,指尖摩挲着杯壁上那层细细的水雾。精神海恢复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瑟缩惶恐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逼不得已的安静,是把自己沉下来。
像一池水,终于落定,澄澄地映着天光。
七年前他就是这样。
站在讲台上,不疾不徐,一句话就能让满屋子聒噪的研究生安静下来。那些学生怕他,又敬他,背地里可能还给他起过外号,表面又只敢叫他“教授”。
洛维斯想起那些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漫到眼底,灰蓝色的眸子里漾着一点暖光。他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东西。
凉的。
是一枚耳钉。
埃安希上周给他买的。银色的,很小的一个,嵌在耳垂上,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当时说“不用”,埃安希没理他,低着头,专注地把那枚耳钉往他耳朵上戴。指尖凉凉的,呼吸却热热的,落在他耳侧,烫得他半边脸都红了。
“老师好看。”
那崽子说,声音轻轻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洛维斯现在想起那个画面,耳朵还是有点热。他把手放下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热饮是埃安希调的,说是新学的配方,非要让他尝尝。甜了一点,但他没说出来。
门口传来声响。
很轻,是指纹锁解锁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窣,像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拧动。
门开了。
一阵温柔的凉意随风卷进来。埃安希站在门口,深棕色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外套肩膀那块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一看就是没打伞。
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玄关,直直地落在沙发上。
落在洛维斯身上。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看见他的瞬间,“啪”地一下亮了。亮得整个玄关都暖了一度,亮得窗外那场细雨都像是停了。
“老师。”
他叫了一声,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刚淋过雨的微潮,还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洛维斯看他这副模样,放下杯子,唇角的笑意往上弯了一点点。
“回来了?”
洛维斯问,声音里带着点温软的尾音。跟他七年前站在荒星那间破屋门口,对那个满身是泥的小崽子说“回来了?”的语调,一模一样。
埃安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慢到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换好鞋,他把那个袋子放在鞋柜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然后往里走。
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
洛维斯正靠在沙发里,微微仰着脸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漾着光,那点笑意还没散,整只虫散发着一种他七年前最熟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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