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爷爷。”
“跟爷爷说什么谢?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
老太爷看他吃得香,也不免多吃了两口蒸蛋羹。
他抬起头,看向下首,环视一圈,似是随口问:“寻哥儿呢?还没起来?”
钟三爷直起身子,拱手行礼:“回父亲,寻哥儿昨夜去了太子府,与太子殿下讲经论文。回来的时候,便有些晚了,所以……”
钟宝珠啃了一大口羊肉饼,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用力嚼了两下,全身都在用力。
寻哥儿就是钟寻,是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
据说他哥出生的时候,有一只白鹤从天而降,在他们家院子里跳舞。
后来果不其然,他哥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背诗,七岁就被圣上钦点,做了太子伴读。
十八岁连中三元,圣上大喜,特许他不必外放做官,留在御史台台院任侍御史。
从六品的官职,和他爹鸿胪寺寺丞的品级一样。
想到这里,钟宝珠没忍住偷笑出声。
他爹宦海沉浮几十年,还比不上他哥初入朝堂。
哈哈!
而此时,钟三爷继续道:“父亲先前也说了,时值年节,小辈们不必日日早起。寻哥儿一向勤勉,若是父亲要见他,我马上派人去喊。”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翘起来的嘴角马上放了下去。
真是偏心。
哥哥起迟了,他爹有一箩筐的话解释。
他起迟了,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是揍。
“不用。让他睡着,喊他作甚?”老太爷摆了摆手,又摸摸钟宝珠的脑袋,“是宝珠今日起早了,我记错了时辰。”
钟宝珠皱起小脸,挺直身板:“我也勤勉,平日里起得也早。”
“是,是。”老太爷颔首,温声问,“今日是不是要出去玩呀?”
“爷爷你怎么知道?”钟宝珠眼睛一亮,“我和魏骁他们约好了,等会儿去打马球。”
老太爷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了然道:“不出去玩,你能起这么早吗?”
“爷爷!你使诈!”钟宝珠捂着额头,一脸不服。
一听这话,钟三爷又坐不住了,厉声道:“这才正月里,积雪都没化,外面又刮风,打什么马球?不许去!”
“是城外小皇叔的马球场!”钟宝珠解释,“他命人把马球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又用油布围起来,围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老太爷难得与儿子站在一边,按住钟宝珠的手,道:“再严实也有风透进来。一出汗,一吹风,回来一准要生病。”
他一摸钟宝珠的衣袖:“你还穿着单袍,这怎么能行?听爷爷话,等开春暖和了,再去也不迟。”
“别嘛,爷爷。”钟宝珠翻开衣袖,“您看,这是夹兔绒的,一点都不冷。我和魏骁都约好了,我要是不去,他肯定会笑话我的!”
他拉着老太爷的手,轻轻摇晃:“那我再加一件大氅,给我的马匹也加一件衣裳,说什么都不脱下来。爷爷——”
一声“爷爷”,转了十八个弯。
老太爷一时迟疑,竟有些动摇。
钟宝珠趁机把最后一口牛乳喝净,放下瓷碗,最后抱了一下老太爷,用细嫩的脸蛋蹭了一下他的老脸。
“爷爷,你真好!就这样说定了!我走啦!”
老太爷来不及反应,钟三爷拍案而起,也来不及阻拦。
钟宝珠像一只小金鱼,哧溜一下,就摆着尾巴游走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向家里人摆手道别。
“大伯母,我中午不回家吃饭!”
“娘,我去八宝楼打包羊排给你吃!”
“爷爷,我……”
结果他刚跑出正堂,迎面就撞上一个人,险些把他撞倒。
“诶,宝珠。”
年仅二十的端方公子,扶了他一把,面上带笑。
“怎么又冒冒失失的?我正想找你呢,你的功课……”
“哥!”钟宝珠大喊一声,赶忙捂住他的嘴,“嘘——”
他转过身,扭头就跑:“我走了!”
爷爷、父亲和哥哥,齐齐在后面喊。
“哎呀,宝珠!多穿一件!”
“钟宝珠,你给我滚回来!”
“元宝呢?快拿件大氅给他披上!”
钟宝珠脚步轻快,跑过回廊,拂动新叶。
他一路跑到府门边,推开小门,只听得马匹嘶鸣一声。
和他同岁的少年,身穿黑衣,脚踩云靴,头戴紫金冠,就骑在高头大马上。
少年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面庞紧绷,稍稍抬起下巴,却是垂眼看他。
“钟宝珠,你又是偷跑出来的?”
“我……”
钟宝珠顿了顿,看着他,磨了磨后槽牙,一字一顿道。
“魏骁,你……你早上坏!”
第2章 好友们
“魏骁,你早上坏!”
“钟宝珠,你打不着。”
钟府门外。
钟宝珠跑到马边,举起两只手,蹦起来要打马背上的人。
魏骁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翘起嘴角,伸手去拍他的手,和他击掌。
“魏骁,你下来!”
“钟宝珠,你上来!”
“你给我下来!”
“你给我上来!”
魏骁不仅要跟钟宝珠拍手,还要学他说话。
两个人你来我往,你争我斗,互不相让。
钟宝珠蹦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力气了,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刚准备停下来,魏骁又笑话他:“傻蛋。”
“魏骁!”
话音未落,钟宝珠大喊一声,最后一次起跳,纵身一跃,拽住魏骁手里的缰绳。
“你等着!我这就上来了!”
钟宝珠一脚踩住马镫,顺便踩住魏骁搁在上面的脚。
他拽着缰绳,扑腾着要往马背上翻,又顺便踹了魏骁好几下。
黑衣黑鞋最容易显脏。
魏骁低下头,看见自己袍上鞋上,好几个灰扑扑的脚印,脸马上就黑了,说话声音也高了。
“钟宝珠,你给我下去!”
“魏骁,明明是你邀我上来的!”
“我……”
“你往后点!给我让点位置啊!”
“下去!”
“不下!”
钟宝珠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到马背上,在魏骁身前坐好。
魏骁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拽过钟宝珠的衣袖,去擦身上脚印。
紧跟着,他暗中从钟宝珠身后伸出手,握住缰绳。
下一刻——
“驾!”
一声令下,通体赤色的汗血宝马,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同时响起的,还有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你使诈!”
“不下去就闭嘴!”
“我……”
劲风迎面吹来,呛了钟宝珠一口。
魏骁别过头去,避开他扬起的马尾。
两个人齐齐咳嗽起来:“呸呸呸!”
“魏骁,你别拿我挡风!”
“钟宝珠,管好你的头发!”
“马背上不妥当。我数三声,我们都别闹了。”
“行。”
“三——”
话还没完,钟宝珠马上摇晃脑袋,把马尾高高甩起。
魏骁早有预料,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拽住他的头发。
“不是说不闹了吗?”
“那你还抓我!”
正是年节,时辰尚早,大街上并无旁人。
两个少年才十三岁,身形不大,身量轻轻,同乘一骑,也不算什么。
只是旁人同乘,都是情意绵绵,你侬我侬的。
偏他两个,在马背上还要斗嘴吵架,把对方的名字喊得震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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