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寻独自端坐车内,小厮墨书跟随车旁。
车帘掀起,钟寻问:“什么时辰了?”
墨书恭敬答道:“回公子,只差一刻钟,便是卯正了。”
“宝珠还没出来?”
“是。”
墨书回头,望了一眼门里。
一行人从钟宝珠的院子跑过来,还没跑到此处。
因此,门里安安静静,风平浪静。
他转回头,道:“看这模样,小公子今日,应当是不去上学了?”
钟寻颔首:“是了。”
墨书思忖着,又道:“若是公子着急,小的进去看看?”
“不必。”钟寻连忙摆手,“不要去喊宝珠。”
“可御史台那边……”
“再等一会儿。宝珠不来,总会派元宝过来,同我说一声。”
“如此。”墨书壮起胆子,问道,“秋狩之后,第一日当值,公子也不怕迟了?”
“来得及。”钟寻淡淡道,“宝珠不去弘文馆,不用绕路,我自行前往御史台,怎会来不及?”
“公子不准小的去看看,只是在门外等着,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墨书皱起眉头,只是疑惑。
“请恕小的愚钝,公子到底是想让小公子上学,还是不想让小公子上学呢?”
钟寻轻笑一声,温声道:“宝珠受了伤,行动不便,我自然不想他再折腾。”
“他和那群少年,日日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没个正形。”
“万一又受伤了,才叫不好。”
墨书又道:“公子既然心疼小公子,何不进去,帮小公子求求情?”
“今日一早,小的去膳房取早饭的时候,可看见了。老爷院里的侍从,端走了一碗牛乳。”
“料想那碗牛乳,一定是给小公子吃的。”
“老爷一向看重小公子的学业,小公子不上学,老爷怎会松口?”
“依我看,还是得我们家公子,进去帮帮忙。”
墨书这一番长篇大论,倒是不无道理。
钟寻听了,却仍旧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他淡淡道:“会的。爹一定会松口的。”
墨书自是不信:“公子……”
“不光是我,爹也心疼宝珠。”
“你没瞧见,在猎场里,爹为了宝珠,四处奔波忙碌。”
“他心疼宝珠,宝珠对着他,撒两个娇,他自然应允。”
“倘若我过去,对他们说,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送宝珠去弘文馆。”
“才是大大的不好。”
墨书皱眉,认真思索起来。
钟寻笑着,最后叹了口气:“所以啊——”
“往日里,我叫你们把马车赶到偏门,在偏门外等。”
“今日却叫你们传令,把马车赶到正门外。”
“我不必进去,在门外等一会儿,给宝珠拖一拖时辰,也就足够了。”
“事后爹问起来,我也好说。”
“原来如此!”
墨书恍然大悟,不由地点了点头。
“公子真是聪明!”
“一点小伎俩罢了,算不上聪明。”
钟寻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府门里。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料想宝珠已经把爹说动了。我们走罢。”
“是。”
墨书领命,正要让车夫赶车出发。
就在这时,钟府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吵杂的人声。
“快!抓住他!别叫他跑了!”
“站住!回来!别跑了!”
“救命啊!”
“这……”
马车还没起步,墨书转过头,看向钟寻,面露难色。
“公子,这……”
钟寻亦是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母亲前几日说,要宰羊宰猪,炖羊蹄猪蹄,给宝珠补一补身子。”
“料想是膳房正要杀猪,不慎叫小猪走脱了,正在追赶。”
“不要紧。你过去,叫他们小声些,别惊动几位长辈。”
“是。”墨书领命,转身向回,“诶!里面的人,抓猪小声一些!别……”
话还没完,一个小小的黑影,一蹦一跳的,从里面窜了出来。
“嗖”的一下,从他身旁窜过去。
“不是小猪!不是小猪!”
“是宝珠!是钟宝珠!”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钟宝珠竟然挣脱了魏骁的怀抱,自个儿落了地。
他正用一只脚蹦跶着,动作灵活地往外逃窜。
钟三爷、魏骁和几个好友,在后面穷追不舍。
“救命啊!”
“宝珠!当心摔着!”
“摔着也比上学好!”
钟宝珠扭头一看,看见自家兄长的马车,就停在门外。
他忙不迭扑上前,要爬上去:“哥!哥哥哥!”
钟寻也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了上来。
“哥,我们走!”
“走去哪?”
“去你当差的地方!去御史台!”
钟寻笑着,看看他,再看看外面一干人等。
钟宝珠还在不断催促:“哥!快走快走!”
“好,听你的。”
钟寻轻笑一声,吩咐车夫:“走罢,去御史台。”
最后,他掀开车帘,对众人道:“爹、七殿下,别追了。”
“宝珠我就先带走了,你们也快去当值上学罢。”
“对了,还要劳烦七殿下,帮我们家宝珠告个假。”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从窗里探出脑袋。
他举起手,用力朝身后挥了挥。
魏骁带着一众好友,就站在路上。
一行人望着绝尘远去的马车,俱是满脸不忿。
不许!他们要去上学,钟宝珠也要上学!
钟宝珠不许丢下他们!不许自个儿偷懒!
钟宝珠见他们这副模样,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继续挥手,想了想,又把手心贴在嘴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再用力一挥。
宝贝儿珠珠飞吻一枚,送给诸位好友!
他走啦!
从此过上不用上学的好日子!
对了,还有他爹。
钟宝珠笑着,又给钟三爷也飞了一个小嘴巴子。
不能跟爹爹去鸿胪寺,只能跟着哥哥去御史台。
实在是太遗憾了!
嘻嘻!
钟三爷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待他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捶胸顿足,一声长叹。
“哎呀!哎呀呀!”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带着宝珠,去鸿胪寺显摆显摆。
他家宝珠长得漂亮,生得乖巧,嘴巴又甜,会哄人高兴。
和几个同僚的儿子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结果……
这下好了!
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怎么叫寻哥儿给带走了?
马车驶过拐角,离开街道。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转过头,看向几个少年。
几个少年也看着他,不由地捂住脖子,往后缩了缩。
“钟大人……”
“宝珠爹爹……”
“您别急!我们这就去追!”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前跑。
他们是骑马过来的,魏骁牵来马匹,一个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
钟三爷愣了一下,还是没来得及劝阻,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诶!上学!”
“快回来!去弘文馆!”
“你们今日不去上学了?”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勒马停驻,回头看了一眼,齐声道:“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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