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边不好说话,你问一遍,他不准,便罢了。”
“哥好说话,你就问个不停,没完没了的,非要问出个满意的回答来。”
“对……”钟宝珠理直气壮,“对呀!哥不帮我,我就一直问!”
“不行。”
“那我能不能跟哥去御史台?”
“那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钟大御史有情有义,带着瘫痪的弟弟当值。’”
“传出去可好听了。要是朝里举孝廉,哥还能再当个状元。”
钟寻笑着叹了口气,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许胡说。”
“‘钟小公子勤学好问,带病上学。’”
“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钟宝珠瘪了瘪嘴:“可我就是不想去弘文馆,上学很辛苦的!”
钟寻一脸了然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有学过吗?你去了会学吗?”
“当然有了!和魏骁吵架的时候,我就学了……一点……嗯……”
钟宝珠哽了一下,终于转过身,往马车里爬。
站在一边的元宝反应过来,帮他掀开车帘。
兄弟二人,依次上了马车。
钟宝珠双手一张,双脚一叉,整个人大剌剌地躺在软垫上。
好似一张被摊开的小煎饼。
钟寻瞧了他一眼,知道他难受,也没多管。
宝珠能去上学,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他掀开车帘,特意叮嘱车夫:“走罢。时辰还早,不必着急,车行平稳,别颠着宝珠了。”
“是,大公子。”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正要落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慢着!”
钟寻转过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也掀开车帘,好奇地探出脑袋。
只见——
“爹?”
“爷爷?”
“大伯父?”
不错,来人之中,从左到右,分别是这三个人。
钟大爷和钟三爷在旁,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爷。
身后还跟着一众仆从。
一行人正着急忙慌地往这里赶。
“慢着!寻哥儿,先别走!”
见此情形,钟寻赶忙下车行礼。
钟宝珠腿酸,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仗着自己年纪小又受宠,就不下去了。
他索性趴在马车窗台上,也跟着作了揖,喊了人。
钟寻行过礼,又赶忙迎上前,扶住几位长辈。
“爷爷、大伯父、父亲,我正要送宝珠去弘文馆。不知何事,如此着急?”
钟宝珠眼睛一亮,也笑起来,露出八颗小白牙。
“是不是你们改了主意,不让我去上学了?那我这就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从马车里钻出来。
结果才刚探出个脑袋,就被钟三爷一把按住,压了回去。
“没你的事,回去坐好。”
“噢。”
钟宝珠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他只能趴在窗台上,继续看着外面。
“那你们着急忙慌的,到底要干嘛?”
钟三爷问道:“你要去弘文馆,人带齐了吗?”
“带齐了啊!”钟宝珠拍拍胸脯,“我在这儿呢!”
他疑惑问:“爹,你忘了?弘文馆里不让带仆从,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
钟三爷反问:“那爷爷呢?”
“爷爷?”钟宝珠愣了一下。
“爷爷还没上车,你就急着要走?”
“您和大伯不是不让我……”
“昨日不知内情,以为你带着爷爷胡闹,这才凶了些。今日……”
钟三爷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为情。
“总之,把爷爷带上!”
“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
父子二人在这边说着话。
另一边,钟大爷已经扶着老太爷,送他登上了马车。
“爹,当心脚下。”
“好。”
钟宝珠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也去扶老太爷。
“爷爷,小心。”
“好。”老太爷拄着拐杖,在位置上坐下,又问,“宝珠,今日怎么没来接爷爷?”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因为今日没有算学课啊。”
“爷爷答应了苏学士,要代他上一堂《春秋》,你忘了?”
“啊?”钟宝珠这才想起来,“对噢!”
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还在苏学士面前打了包票,说会把爷爷带过去。”老太爷道,“扎个马步就全忘了?”
钟宝珠抬起手,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
“害得爷爷一大早就起来,在房里等你半天。”
老太爷嘴上怨他,面上却是笑着的。
“得亏爷爷留了个心眼,猜到你是忘了,赶快叫你爹、你大伯父,扶着我出来追。”
“不然啊,你一个人去弘文馆,可怎么跟苏学士交代哟?”
钟宝珠搂着老太爷的胳膊,大声喊道:“爷爷!不要说我了!”
跟小猫似的,“嗷嗷”叫着,打断大人说话。
“反正您已经上车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嘛!”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扑到车窗边,看向钟大爷和钟三爷。
这两位长辈,正同钟寻讲话。
应该是在叮嘱他,要照顾好爷爷和弟弟。
钟宝珠大喊一声:“大伯父!爹!”
两位长辈应声回头:“怎么了?”
“这回可是你们两个,亲自把爷爷送过来的。不许变卦,再打我骂我了。”
“知道了。”
钟大爷和钟三爷俱是满脸无奈。
“这话说得,我们什么时候骂过你一句?更别说打你了。”
“在弘文馆里,不许胡闹,要照顾好爷爷,知道吗?”
两位长辈又叮嘱了他几句。
直到老太爷都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话?儿子比爹还絮叨。”
“弘文馆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和宝珠又不是去西天取经,讲个没完。”
“寻哥儿,快上车来,别耽误了。”
钟寻也上了车,爷孙三人在车内坐定。
车夫一挥马鞭,便催动马匹。
临走时,老太爷甚至伸出手,朝他们挥了一下。
“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在后面看着,只得俯身行礼。
“是,父亲慢走。”
*
马车里,老太爷坐在正中。
钟寻在左边,钟宝珠在右边。
钟宝珠的手脚还是很酸。
可是老太爷在,他不好太过放肆。
他搂着老太爷的胳膊,但也没敢全靠在老人家身上。
马车颠簸,钟宝珠垂着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犯起困来。
就在他眼睛一翻,即将睡过去的时候。
忽然,一个黑影朝他飞来。
紧跟着,就是几声脆响。
叮叮当当,像是石头磕碰的声音。
“唔……”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悬在他面前。
荡来荡去,晃来晃去。
“钱?!”
钟宝珠眼睛一亮,不自觉站起身来,伸手去拿。
可钱袋子就跟鱼饵似的,他伸手要拿,反倒飘得更远。
他越是凑近,钱袋就越是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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