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反复数次,才终于出声:“王爷,方才宴席上的吵闹,是否惊扰您了?”
大雍的摄政王喜怒不形于色,表情永远淡淡,燕昉不清楚,他有没有感到不悦。
顾寒清:“……嗯?”
摄政王单手撑着轮椅,似在小憩,燕昉大着胆子看了看他,见他眉目安然,不似生气,终于放松了些许。
营帐中早点好了炉火。
帐篷将冷气阻隔在外,里头暖烘烘的,燕昉僵硬的四肢再热意中稍稍回暖。
观止点好灯:“王爷倦了,让他上床休息吧,小燕公子,你今日还是在外榻服侍。”
燕昉:“嗯。”
他和观止一起,将顾寒清挪到了床上。
观止抖开被子,又道:“王爷喝了酒,今晚别睡太熟,夜间如有需要,可能得你照顾着。”
燕昉:“嗯。”
他们这里忙忙碌碌,顾寒清闭着眼睛,尽职尽责的装作醉酒,不多时,观止又打来热水,绞了方帕子,要替顾寒清擦拭。
燕昉原本呆立在一旁,顾寒清这里有观止,他可以离开休息,可宴会的寒风还未从体表散去,他依旧觉得冷,一步也不想动,只直挺挺的杵在这儿,像个被抽了魂的玩具木偶。
观止:“小燕公子?”
“……无事。”燕昉回过神来,“您出去巡逻吧,这儿我来。”
“你来?”观止动作一顿,看他:“这伺候人的活,公子做得来?”
大安丞相之子,可不像是能做这些杂活的样子。
燕昉:“……我行的。”
他从观止手里接过帕子,绞弄干净,一副非要干活的模样,观止拗不过他,只能松了手:“好吧,你来。”
他将位置腾给燕昉,撩了帘子出去。
顾寒清还在装睡。
他感觉到,燕昉掀开了被子,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又冰又凉,还在轻微的哆嗦。
但很快,燕昉就将那哆嗦压了下去,开始擦拭。
温热的毛巾最先袭上脸颊。
他擦拭过额头,擦拭过鼻尖,眼眶和唇角,擦得极为认真,像是儿童在擦拭心仪的玩具,仿佛这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顾寒清鼻尖痒的厉害,又不敢伸手去挠,否则燕昉又要吓得半死,只得安安静静的躺着,任由燕昉动来动去。
可是擦到一半,燕昉忽然停了下来。
毛巾捏在手中,另一只手攥着顾寒清的手,燕昉哆嗦的越来越厉害,最后忽然在床榻边滑坐下来,两只手捧在一起,将摄政王的手捏在手中。
燕昉是质子,无人撑腰,无人关照,在人前须得谨小慎微,时时体面,无论是宴会或者质子营帐,这偌大的大雍,居然没有一个地方,能允许他失态崩溃。
面前的人还在熟睡,此处没有其他人,形成了无人打扰的密闭空间,于是方才被强压下去的,不能表露的委屈卷土重来,燕昉攥着顾寒清的手顿了许久,竭力调整,却是越调整越委屈,而后垂下眼,毫无征兆的,发出了一声哽咽。
第218章 抚摸
泄出这一声后,燕昉终是支撑不住似的,执着顾寒清的手,将脸埋入了被中,无声哽咽起来。
房中温暖至极,他计算过,等摄政王醒来,被上的水痕早已蒸腾干净,顾寒清不会知道,他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一盏茶,燕昉心想,他只难受一盏茶。
翌日清晨,燕昉依旧是那个金相玉质的大安丞相之子,能从容应对所有刁难,是金玉公子应有的模样。
可这一盏茶的时间才刚刚开始,燕昉还未理清思绪,一只手忽然落在发间,很轻的揉了揉。
“!”
燕昉噌的抬起脸,险些后退摔倒,狭长的凤眼睁的浑圆,看向了床榻之上。
顾寒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面容沉静,看不清醉没醉,燕昉压下其余心绪,别过脸绞弄帕子,语调平稳镇定:“王爷醒了?您在席上醉酒,我同观止大人便先带您回来了,现下正要为您擦身……”
话音未落,便顿住了。
一只温热的手,正点在他的眼角。
那手轻轻一按,眼泪便眼眶里滚出,滚到顾落寒清的指尖。
温热的。
燕昉连忙眨眼,想将泪水收回去,却带来了截然相反的效果,随着他的动作越滚越多,越滚越多,直接将顾寒清的指尖濡湿了。
这下,连燕昉也不知道,该如何装作无事发生。
他仓促垂眼,又去摸帕子:“抱歉,略有些失态了,这就为您拭干净……”
但是摄政王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
顾寒清轻声问:“宴会上受欺负了?”
“……”
他不说话,那手就停在他的脸颊,小心翼翼的触碰,顾寒清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正耐心的等待回答。
燕昉顿了片刻,轻声:“嗯。”
顾寒清:“怎么受欺负了?”
“……”
在摄政王面前,燕昉无论如何,不想将庆王贬低折辱的言论说出来,顾寒清喜欢的是金相玉质的丞相公子,即使他不能装的十全十美,也不会主动挑破,让自己与娼倌伶人有所关联。
于是燕昉顿着没说话,而沉默的这片刻,顾寒清已然将他眼底的泪水抹干了。
他没再追问,只道:“燕昉,虽然我在闭目休息,但你其实可以叫我的。”
燕昉一愣,动作也停住了。
顾寒清只觉他头发毛茸茸的,看上去十足好摸,便又摸了摸青年的额发:“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你可以叫我的,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不会不管你。”
“……”
他前世的才思似乎在温暖的炉火中凝滞了,燕昉会察言观色,也接受等价交换,他能在李修闵等人间斡旋,换一片残喘之地,他习惯了群狼环伺,习惯了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被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的下场,可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不会不管你。”
即使是借了金玉公子的荫蔽,他依旧有些……茫然和惶惑。
顾寒清:“夜色深了,早点休息吧。”
燕昉便起身退下,退至屏风之后,他脱下外罩的衣物,又看见了那被撕毁的袖袍,繁复的绣花七零八落,断口处丝线杂乱,黑暗似乎滋长了幽微隐秘的情绪,默了片刻后,燕昉突兀的开口:“王爷,衣服。”
达官贵人赐下的东西,下位者总要小心保管,自古以来,御赐之物都不归臣下所有,如果不慎损毁,可能招致灾祸。
但夜色的包围让燕昉稍显放松,他几乎没有考虑后果,就问了出来。
顾寒清:“明天让观止带你去裁新的。”
“……嗯。”
顾寒清又补了:“这也不是正式的衣服,等你入了鸾仪司,还需得几身官袍,也是绯色为主,你先穿习惯。”
“……谢王爷。”
几息沉默后,燕昉俯身吹灯:“王爷安歇吧,臣睡在外间,夜间若有事,吩咐臣下便是。”
这声便清冷平和,再也听不出先前的崩溃委屈,燕昉似乎已然调整好了,先前那个握着他手垂泪的燕昉,已经被他藏了起来。
顾寒清翻身,没由来的有点可惜。
——燕昉哽咽的模样,看着怪好摸的。
一夜无梦。
昨日李修闵拔得头筹之后,其余子弟再无禁忌,争相在林中狩猎,依次猎中鹿兔无数,章桥杨淳等人亦有所收获。
不过,这和燕昉都无甚关系。
他换了新衣,安安静静的跟在顾寒清身边伺候笔墨,整理文书,整个秋猎都再没出过岔子。
只是,他似乎再没见到庆王。
燕昉不经意与观止提起,观止便笑:“哦,是他在林中横冲直撞,冲撞到了王爷,王爷便罚他禁足,将他提前打发回朝了。”
等李修闵根据猎物数目论功行赏,赏赐给随行官员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南下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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