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没按老者的路走,一路跌跌撞撞,几欲垂死,也是最后运气好,倒撞上了萧珩。
小八歪头:“那你原先叫什么?”
谢寅稍稍一噎。
他踌躇片刻,“好叫殿下知道,千机门给哥儿女子取名,还是以温雅贤惠为主,我那个名,就有些……秀气。”
自从来了江南,谢寅再未遮掩过眼下泪痣,那小痣未嫁人时艳如朱砂,嫁人后便深沉一些,变为紫金砂的颜色,两人虽未结婚,但有夫妻之实,此时,小痣便浅浅缀在眼下,比起张扬的朱红,多了两分含蓄的柔婉。
小八:“嗯?”
太子一派懵懂,却定定的看着他,倒像是非要他说不可了。
谢寅再噎:“我这一房,哥儿姐妹共四个,分别用了‘和’‘璧’‘隋’‘珠’,至于我——”
这话一出,小八已然和卷宗上的对上了,其中唯一一个上报在流放途中离世的,便是……
小八歪头:“谢珠?”
他顶着一张茫然无辜的脸,说得话却是一句比一句让人难堪:“你的家人怎么叫你呢?小珠,珠珠,珠儿?”
寻常人家叫哥儿,也就是这么几个叫法。
谢寅浑身难受,和晚上青年神志不清时的‘义父’一联系,更加难受,他炸了满背的鸡皮疙瘩,哽了好几下,才道:“……这名儿许久不用,还是上了卷宗的,殿下还是叫我谢寅的好。”
小八:“我也是帮你提前适应一下,想想办法,毕竟这次回了京城,你便不能叫谢寅了。”
张晁等人心中有鬼,深怕翻出来御史台旧账,在朝中跳的正欢,胡文墉不堪其扰,深怕露馅,找了个死囚顶了谢寅的身份,对外之说在牢中病逝了,老鼠咬烂了脸,又拖去乱葬岗下葬,京城之内,是没有谢寅这个人了。
小八哼哼两声:“而且,你要给我当皇后,家世也要清白才行。”
给端王当过侍卫,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哥儿的身份,小八虽然能将他强行立为皇后,但是各种弹劾下来,谢寅的名声不会太好听。
刚好太子下了江南,就说是在江南一见钟情,带回来的,再着手给千机门翻案,用回本名也好。
谢寅便笑:“承德帝尚还健在,殿下便想到皇后的事了,何况臣大概率过不去天机门那关,还是不要想那么远了。”
未来变数太多,谢寅不愿去想,如今天光大好,还是及时行乐。
小八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哼哼两声,没再多说。
两人纵马返回。
这回,刚一入黎州府,便见曹卯急急勒马,停在了两人面前,一个翻身,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萧珩:“慌慌张张的,可有急事?”
曹卯:“京中急报,陛下,崩了。”
*
承德十七年,缠绵病榻一年之后,太医回天乏术,承德帝御龙归天。
正在南巡水利的太子紧急返程,乘御船自运河一路往上,直抵京都。
第370章 显摆
京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
车辇滚过泥地,渐起斑驳的泥点,车架自南华门一路向北,直达皇城。
萧珩才踩着小凳下来,太子舍人周秀便迎了上来:“殿下,皇帝停灵在太极殿,如今朝政由胡文墉,张晁几位大人自行商定,诸位公卿已拟好诏令,恭请殿下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萧珩初到京都,便一刻不停的运转了起来。
太子萧珩于棺前跪拜,接过传位诏书,告祭天地。
本朝信奉天机门,几乎每个重要仪式,天机门都赫然在场,青冥子手持浮尘,在承德帝的棺椁前起卦占卜,而这回,顾寒清便不压着穆无尘了。
小光团挤了挤另一个小光团:“来,宫主,给小八弄个大的,最好是满京城都知道的。”
穆宫主比了个ok。
乌云收了个无影无踪,刹那间云霞千里,紫气遍布整个京城,而那紫气之中,赫然有一长条若隐若现,身披金鳞,在云中游曳,顷刻之间,无影无踪。
……龙?
大臣无不面露惊愕,连青冥子也愣在原地,众人看向全场中央的太子,皆神色复杂。
萧珩身边,穆无尘挤了挤顾寒清:“怎么样?可以吗?”
顾寒清挤回去:“可以可以,宫主大气。”
穆无尘继续挤:“我还可以更浮夸一点,需要吗?”
顾寒清挤回去:“过犹不及,这样若隐若现就好。”
他们停在小八的脑袋上,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
宫墙外,谢寅坐在马车中,抬眼看天。
以他如今的身份,自然不能和萧珩到御前,萧珩赶的着急,也来不及将他放回府邸,于是,谢寅便跟着这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一起,停在了宫门之外。
云霞漫天的时候,他便挑开轿帘,怔然许久。
登基之时有如此架势,本朝前所未见,他在药王谷中随手一捡的少年,竟是如此得天地钟爱。
又想起青年立后的戏言,谢寅扯了扯唇角,哂笑一声。
整个皇朝都没有死侍出身的皇后,在端王府那些年,无辜的、有罪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满手腥臭血污,他早不记得杀了多少,倘若死后有地狱,必有他谢寅一席之地。若是青年真的立他为后,典仪当日,怕不是乌云漫天,大雨倾盆吧。
青年言辞恳切,炽热至诚,但谢寅心中清楚,他大概率,不会染指那个位置。
盯着漫天云霞看了许久,谢寅垂下轿帘,闭目仰躺下来。
总归当年在端王府,他给自己划定的目标,活过30便算不错,活过35便算长寿,现在走一天看一天,莫要虚掷青春,便好。
午时过后,典仪结束。
灵柩还停在宫中,须得停灵下葬,待收拾遗物后,才能入住皇城,萧珩还得在宫中操办各类事宜,便让周秀先行出来,和谢寅说一声。
太子舍人走到轿前,对着谢寅欠身行礼——谢寅没有品阶,还是个登记在大理寺刑狱中的罪人,他却丝毫不敢怠慢,恭敬俯身,笑道:“殿下说,他暂且出不来,您若是想回府,让我先给您安排马车。”
谢寅:“我等他。”
周秀又笑:“好,那我给您安排两个说话伶俐的下人,陪着逗趣解闷,若您有什么需要——”
话音未落,两人齐齐一顿,似有人注视过来,谢寅转头,恰对上御史大夫张晁。
典仪刚刚散场,几位大人正从宫门迈步而出,张晁为首,一眼便与谢寅正对面。
他的脸色瞬间极其难看。
谢寅含笑,拨弄了片刻颊边的头发,清晰的露出小痣,故意与周秀交谈:“周大人,这位……?”
仿若全然不认识。
周秀也是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笑道:“御史大夫,张晁张大人。”
那张晁面色冷沉,掠过他眼下小痣时,更是瞳孔一缩,几欲发作,质问还未说出口,周秀率先笑道:“张大人,这位是殿下……陛下,陛下在江南偶遇,格外投缘,这才带了回来,如无意外,等过两日宫中收拾出来,便要入主皇城了。”
他强调“格外投缘”“入主皇城”。
谢寅如今早不穿侍卫服饰,一身从头到尾都是小八挑选的,小八不喜欢他穿那些乌漆嘛黑的颜色,谢寅容貌端丽,他也格外喜欢给他配浅淡温和的颜色,浅蟹青襕袍配杏灰里衫,清新飘逸,恰如京城春色,在往上看,慵懒眉目,满是被好好养过后的倦怠,便如那江南鱼米乡里养出来的富贵公子。
谢寅冲着张晁行礼,故作讶异:“张大人何故如此看我?瞧您着眼神,莫非我与您的某位故旧,十分相似?”
话音未落,胡文墉恰也大踏步的走了过来,恰好挤入张晁与谢寅中间,在一旁插嘴道:“可不是,哎呦,我真没见过如此相似的,只是那位是个男人,您是个哥儿,若非眼底这颗红痣,我当真要认错了。”
谢寅又再度朝胡文墉行礼,行得却并非常用的侍卫礼节,而是内子对外臣的,笑道:“普天之下,无奇不有,若有人刚好容貌长相相似,也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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