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下狱,就只有冷饭可以吃了。
——虽然摄政王待他很好,但燕昉并不清楚,顾寒清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生气。
毕竟前世,顾寒清很生气。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的尤其漫长,燕昉不记得他是如何坐下,如何等候,又如何听见了门外,王府轿撵落地的声音。
他只是起身,换上了他拥有的最好最隆重的衣服,去找顾寒清,谢罪。
第221章 应激
等将形容收拾妥当,燕昉刻意取了铅白,将面色压的泛白,这才步行至隔壁,敲响了王府的大门。
他迈入王府时,顾寒清正在和大夫说话。
那是专门替他看腿的大夫,每月到访一次,撩起顾寒清的裤管稍加按摩,沉吟片刻:“王爷的情况,似乎比上次好了一一些。”
顾寒清指尖摸索着茶盏:“是吗?”
自从将府内的吃食用度全换了一遍,他的精神比往日好了不少,也不如往常容易乏累,现在居然连腿上的旧伤也好了起来。
不知道他用惯的那些东西,到底被做过多少手脚。
大夫便斟酌着改了药方,等落完最后一笔,他从药匣中取出一物,放在了顾寒清的桌上:“先前王爷让我研制的物件,已在此处。”
顾寒清翻动:“有劳。”
那是个一双手套模样的物件,十指连在一处,刨去了手掌的部分,乍一看有些怪异。
顾寒清:“如何使用?”
大夫:“以此物包裹患处,用艾草煮水,以沸气熨烫,可令筋骨舒展,祛除风寒。”
这个物件,是顾寒清给燕昉准备的。
每每磨墨,燕昉指尖总是弯曲不能舒展,顾寒清询问,燕昉只说是小时侯受了风寒。
大安那地界气候潮湿,常年阴雨,山中布满瘴气,之前出征,也有将士染上过类似疾病,宋太医曾经替不止一人疗伤问诊,他给顾寒清的这个东西,能缓解骨缝中的伤痛。
顾寒清:“有劳。”
他收下物件,还未放起,刚送太医出门,那边观止便来了通传,说是燕昉求见。
顾寒清颔首,又翻了两下药方:“让他进来。”
燕昉立在门前,听见通传,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自控的顿住了脚步。
前世的惨烈犹在眼前,即使早做好了准备,又怎么可能不怕?
观止:“燕公子?”
“……无事”
燕昉再度整理仪容,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迈步,随着观止迈入主殿。
这回,他不敢再做小动作,只低眉垂首,旋即一提衣摆,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顾寒清眉头微跳。
这一下跪的结结实实,膝盖碰触地面,发出砰的闷响,顾寒清光听声音,也知道磕的厉害。
顾寒清的腿就有问题,他实在看不得别人糟蹋自己的腿。
燕昉额头触地,余光看了眼顾寒清的脸色,将他眉目微沉,面容不善,顿时心中一紧,旋即深深跪伏:“王爷,臣有罪。”
顾寒清:“……何罪?”
前世今生,还没见过燕昉如此乖觉的模样。
燕昉喉间微涩:“臣之母国撕毁盟约,陷大雍与不义,臣如今已非宾客,罪名如何,自然由王爷定夺。”
大安既已背弃盟约,质子便不再是寄居大雍的宾客,名为质子,实为寇仇,要如何处置,全凭顾寒清的喜好,若是将他和章桥等人拖到刑场祭旗,燕昉也无话可说。
能否逃脱前世的牢狱之灾,全看今日。
顾寒清便搁下了手中的书卷,发出啪嗒的脆响。
这一声将燕昉惊的一僵,下意识抬手,却在看见书案上的物件时,连呼吸都放轻了,旋即克制不住的哆嗦起来。
他不认识那个东西,但他见过类似的,在鸾仪司的大狱中,在他垂眸就能看见的地方,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总要有人来安抚君王的怒火,李修闵震怒之下,这几个无依无靠的质子便成了人尽可欺的玩意儿,燕昉自己都数不清,他在大狱中都受过什么,唯独这个,格外清楚。
竹蔑拉扯筋骨,压碎骨头,等其余伤痕都消失不见,此处的旧伤始终未好,在每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叫嚣着疼痛,燕昉咬碎了牙关,若不是凭着对李修闵的恨意吊住性命,他早就熬不下去了。
而现在,他不可置信的想,难道顾寒清要对他用这个?
燕昉遍体生寒。
摄政王知道的,知道他手骨受过风寒,知道他怕极了这里被人触碰,即使要教训他,至少,也不该用这个。
心底有个声音,说摄政王不会如此,顾寒清不是这样的人,可某些铭刻在身体血肉之中的记忆叫嚣着破土而出,燕昉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万一顾寒清真的这么生气,万一顾寒清存心教训他,存心要他难受呢?
可大安撕毁盟约,明明不是他的错,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享受过一点儿好处,更没有一点儿能力,左右那位丞相父亲的想法。
可现在,却要他来受这场欺负。
青年抿住唇,他很难分辨此时的情绪,无措,委屈,以及浓浓的自毁和厌弃,某些被刻意压制住的东西翻涌上来,几乎让那根绷紧的弦崩断了。
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还是逃不过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非要重生,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杀了他?
顾寒清:“……燕昉?”
青年哆嗦的太厉害了,简直和刑场之上,他连滚带爬的从刑凳上翻下来,抱住顾寒清的腿时似的。
不,甚至比那时还要害怕。
可这并不是刑场,这只是顾寒清的书房。
顾寒清感觉有些不对,顺着燕昉的视线,落到了书案之上,将它拿起端详片刻,没看出个子丑寅卯,便转动轮椅,停在燕昉的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可还没有碰到,青年便剧烈的挣扎起来,竭力远离了他的手,仿佛顾寒清伸手,是要来打他似的。
顾寒清:“……这是怎么了?”
在刑场上伸手时,燕昉明明凑过来抱住了的。
而这时,青年也终于从漫长的崩溃中缓了过来,他咬住舌尖,鲜明的疼痛让他重新恢复了对世界的感知,燕昉心想:“不行,不能这样,太难看了。”
摄政王最厌烦下臣罔顾礼法规矩,他已然是待罪之身,再如此作态,只会让摄政王更加厌恶,招来更多的处罚。
他得祈求,得周旋,对,祈求,周旋……
燕昉的脑子乱糟糟的,他实在害怕,害怕到想把自己藏起来,却不得不摊开身体,重新将自己放到了顾寒清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攀住顾寒清的一节袖子,像之前那样,挤出了一个笑容:“王爷,不要用那个,只不要用那个,换个别的,好不好……”
惊惧之下,说话全无章法,更不要说辞藻优美,燕昉心中焦急,自知这样不讨人喜欢,正努力的措辞,顾寒清已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燕昉,你先站起来。”
捏手是两人件常用的小动作,磨墨这段时间,顾寒清捏了他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这样,燕昉几乎是仓促的将手收了回去,背到了身后。
顾寒清的手停在半空,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燕昉,先站起来。”
一连说了两遍,青年终于有了反应,他迟疑着起身站在一边,却是攥紧了袍尾。
顾寒清:“……不要用那个,你觉得这是什么?你指的那个,又是什么?”
顾念着燕昉的情绪,顾寒清便没有将物件从书案上拿起来,语调也温和的一如既往,燕昉顿了顿,小声:“……拶指。”
顾寒清伸手按住额角,旋即,燕昉听见他长长的,重重的叹了口气。
摄政王像是无奈到了极点,以及与发不出火气:“燕昉,你见过这样的拶指吗?”
“……”
“见过吗?”
“……没有。”
顾寒清点了点桌面:“是个用来包裹骨节做艾灸的,将热度均匀传递,避免烫伤,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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