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便是在此番境况下,顶了钦差的活,下江南巡视漕运。
若说现在全域谁的医术最好,肯定是和他绑定的岚,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岚总能强行拉回来,谢寅如今的情况不算好,又不能用马车将他运回来,只能小八去。
好在本朝早有太子巡视江南的旧例,虽然老皇帝病的厉害,但随着太子和顾陛下的经营,朝野中大半归属太子党,萧珩执意要南下,胡文墉虽然劝,但劝不动,也就算了。
期间,小八问顾陛下:“你这次不拦着我吗?”
以往他每次任性,顾寒清都回来阻止的。
小光团哑然:“你去看你喜欢在乎的人,这我怎么拦得住。”
他搓了搓小八的头毛:“燕昭要是有事,我也会这样的。”
小八哼哼两声:“是讨厌的还没有报复回来的人。”
顾陛下:“……行。”
太子出巡,自不必舟车劳顿,乘御船由运河一路往南,最后再转乘马车,驶往筠州。
而这期间,谢寅始终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曹卯忙得唇角冒泡,一时间竟忘了告诉他。
于是,当太子火急火燎的赶到筠州,抛开所有公务,提着药箱闯进府邸的时候,谢寅居然……并不在。
曹大人头顶冒出豆大的冷汗,将府中的仆人从里问到外,才有人战战兢兢的开口:“谢大人前两日退了烧,身体清健了些,说是天天躺在床上,躺的腰酸背痛,骨头都要散架了,非要出门散步踏青看桃花,小人们哪敢让他出门,好说歹说劝他多睡会儿,又灌了药,这才去做其他事了……想来,想来……”
他嗫嚅着不敢说了。
不敢说,小八也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百分百是躺的不耐烦,睡也睡不着,刚好曹卯与其余侍卫接驾太子,不在府中,他便仗着一身武艺,绕过了看守,踏青解闷去了。
一个特别,特别麻烦的病人,不将他按在床上捆起来,便不让人安心。
萧珩叹气:“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侍者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
萧珩:“这筠州附近,可有桃花开的旺盛的地方?”
侍者们继续面面相觑,最后硬着头皮:“殿下,这才三月初,还不到盛花期,零星几株是有,你要说盛放……”
他为难道:“恐怕只有山谷之中了。”
筠州一代多山,有些谷地雨水丰沛气候温润,开花更早一些。
萧珩微顿:“……湿润温暖的山谷?”
他忽而起身:“曹卯,备马。”
太子驾临,当然要用府上最好的马,于是兜兜转转,谢寅那匹玄黑的骏马,又到了萧珩手中。
他自筠州城外策马狂奔,从山林小路,一路驶进了药王谷中。
——昔年药王在此地设谷,便是看中谷中气候湿润得宜,草木繁盛,虽然建筑已大半烧毁,但药王谷附近,应有大片桃林,且花开正盛。
谢寅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躺的太久,骨头都要发懒,只想出门透气,今日天光大好,阳光照得哪哪都亮堂,便干脆从府中随意骑了匹马,纵马出城后,一时四顾,不知道往哪里去,于是信马由缰且走且停,便走到了药王谷的地界。
昔年故地毁于大火,草木倒比之前还要繁盛,尤其谷中几颗桃树,漫天飞舞的草木灰无声浸润土壤,今年的花,比他记忆里的每一年,开的都艳。
自从他生病,府上吵吵嚷嚷,尤其曹卯,烦得要死,仿若他少喝两碗药就要驾鹤西去,那药苦得很,谢寅不乐意喝,总想着:“回头我就找地方倒了。”
他存心想在外头多待一会儿,省的回去又要灌药,见其中一颗桃树格外粗壮,就干脆往树干上一躺,裹紧大氅,扯了片叶子遮住阳光,闭目小憩。
这一睡也不知道多久,睡到日落西斜,阳光由刺眼变成蛋黄流心似的暖黄,谢寅睡梦中陡然一惊,耳尖听见了些许动静。
似是有人在远处系了马,正往这边来。
谢寅心道:“这深山老林的,截道抢劫,还是谋财害命?”
他并未出声,只侧耳听那动静,直到那人站在了桃树地下,他才霍然睁眼,指尖摸向腰间长刀,眸光冷厉,直刺向那人!
下一秒,却是骤然僵在原地。
只见来人头顶紫金珠玉冠,一身深杏色纻丝大袖襕袍,腰间用玉带维系,再往上看,生得面如冠玉,明眸点漆,矜贵非凡,恰如古画中的神仙公子,可此时,他眉头紧蹙,面色不虞,正冷冷的盯着谢统领,唇边还带着些许的讽笑。
神仙公子缓缓启唇,张口便是阴阳怪气:“不错啊谢统领,真是长本事了,本宫在信中交代,要你卧床养病,谢统领倒是惯会阳奉阴违,这几月不见,好好的宅子不睡,倒非要跑到这深山老林睡树上了?”
“……”
谢寅看着他,竟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萧珩执掌东宫,合该自称一句本宫,但这确实他第一次,在谢寅面前如此自称。
谢寅看着他:“……我在做梦?”
太子金尊玉贵,合该在千里之外的东宫之内,怎么好端端的,来这乡野之中了?
回应他的,是萧珩的一声冷笑。
谢寅心道不妙,当即想翻身下树,那知身体半麻,一个没稳住,竟然直接从树干上滚了下来!
他下意识翻身,想要足间踩稳落地,却在空中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任由身体下坠,而太子果然眉目一凝,急忙伸手——
接了个满怀。
谢寅安稳躺下,心中一琢磨:“好像长高了,力气也大了。”
数月不见,青年眉目越发清俊明秀,眉宇间的稚气悉数褪去,化为沉静宁和的文气,横抱住身体手臂也格外有力,居然能将他安稳的接住了。
就在谢统领安静的享受这个怀抱时,太子越发的横眉冷目:“谢统领,这便是你自矜自傲,自认拖着病体也能骑马回京的武艺?躺个树都能掉下来?知道自己还病着就不要乱跑,更不要乱爬树,今日我若是不来,你从这么高掉下来,你想摔碎两根骨头吗?”
谢寅懒洋洋的想:“你要是不来,我才不会摔下来,更不可能摔断骨头。”
——更不会任由自己直挺挺的,一点缓冲都不落的摔下来。
他听着他充满怨念的碎碎念,抬眼看着面前俊美的青年,用目光描摹青年分别数月后的轮廓,这个年纪总是一天一个样,更不要说分别数月,萧珩长开了,长漂亮了,眉宇间贵气更浓,一双明亮的眉眼沉沉压下来的时候,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气度。
谢寅开始盯着他开合的唇瓣神游。
唔,这模样拉大街上转一圈,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少男少女,这么说来,他运气倒还算不错?昔日药王谷随手一捡,怎么就捡着这么大一个宝贝?
“……喂,我在骂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小八蹙眉看他,十分不满,自觉这个环抱的姿势训斥人,很没用威慑力,便将谢寅带到一边的大石上,准备先将他放下来,再骂一遍。
谢统领便伸出手,直直的抵住了太子的唇瓣。
萧珩:“……?”
他顿住,训斥到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茫然的看着谢寅,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做错了事还不让他说话?!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霸道且蛮不讲理的人?!
眼看着太子又要开始恼了,谢寅露出笑容:“殿下,四野清风,云深境寂,地处尘寰之外,我们便不要再说那些无趣的话了,好吗?”
萧珩冷冷看他:“……真不愧是谢统领,拿我的话来呛我,你倒是说说,我应该说什么?”
他满腹牢骚,正欲继续指责,下一秒,谢寅忽而抬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这人今日恰穿了件桃花色的广袖长衫,有在桃林里睡了半日,沾满了桃花香,萧珩一怔,微凉的唇瓣便带着冷香一起袭来。
“桃花树下,当然该一叙相思之情,殿下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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