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将头埋得更低,简直恨不得当场消失才好。
燕昉一瘸一拐的往里走:“嗯。”
乾清宫是养病的地方,原先的宫女太监大半下狱,新的还没有顶上来,殿内只留了两个洒扫的侍女,燕昉掀开明黄的帘子,看向李修闵。
昔日不可一世的君王躺在床上,嘴唇干裂面容乌青,脸颊发白浮肿,一副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模样,燕昉垂眸看了会儿,忽而伸出手,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位前世磋磨他至死的皇帝,就在他的手下,只要他想,随时能夺走李修闵的性命。
燕昉眸色微深,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李修闵面颊涨红,腿脚也在昏迷中不受控制的扑腾起来,他唇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只要燕昉再用些力,不须多久,便会彻底死亡。
燕昉只是看着他挣扎的丑态,前世他便是这样将李修闵勒死的,可惜身份受限,无力逃脱,只能在宫中点了把大火,那时他无牵无挂,死了比活着自在,同归于尽也不怎么可惜,可现在,他已经不愿意给李修闵陪葬了。
他还未和顾寒清过过年关,没有和他去看上元节的灯火,顾寒清提前给他发的压岁,他也没来得及花出去。
燕昉控制着不会留下红痕的界限,松开了手。
不多时,汤药熬好,侍女小步上来递给燕昉,燕昉随手一指:“外头的廊柱有些积灰,清理一下。”
等侍女依言过去,他便从袖口取出一物,放入了李修闵的口中。
莱菔子磨成的粉末,用于破气消积,药性温吞,但病人服用,容易气血两亏,衰败而亡,能拖上十几二十天才见效,无人能分辨是病人久病不治,还是药物作用。
做好这些,他便将帘幕放下,径自寻了个椅子坐下,结果刚刚落座,又烫着似的站起来。
就这么站站坐坐,在乾清宫蹉跎了一下午,快到饭点,燕昉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他对着宫门望眼欲穿,总算到了与顾寒清约定的时间。
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无数的风言风语正在流传。
说是皇帝坠马,几位弟弟争相谋害,又是下药又是哭丧,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倒像是亲眼在现场所见,不少人添油加醋,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室的威仪成了摆设。
为此,摄政王召集仪鸾司刑部并大理寺共同商议,当众发了好大一场脾气:“此事一出,我严令封锁消息,如今知晓的只有三司长官,各位同我说说,是从何处泄露出去的?”
身后,听从顾寒清之令散布消息的观止,悄然后退一步。
三司的长官冷汗涔涔,被骂的抬不起头来,他们不敢耽搁分毫,一切法子都使上了,竟是当天下午,便呈了第一份口供上来。
庆王已然认罪,说其中的多余的肉桂确实是他加上的,又一连扯出来一串连带的太监宫女,红花则不知来处,后来再那么仔细一盘查,三司的长官都冷汗直流。
——再查下去,快要将本朝的王爷一网打尽了。
李修闵还躺在卧榻之上,生死不明,要是其余王爷也犯了重罪,这大雍的江山该如何是好?
他们将口供送到了顾寒清手中,小心翼翼的询问:“王爷,这接下来?”
顾寒清昨天没睡觉,大清早的又被叫起来,到现在也没谁成回笼觉,正是满目倦意,俨然一副思君心切茶饭不思的模样,他将手中书卷往桌上一掷,语调哀切的可怕:“陛下生死未卜,就有人如此按耐不住,意图戕害与他,如何能不彻查,如何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几人得了旨意,唯唯诺诺,当下回去再审,想必第二天,另一份口供便能呈上。
顾寒清满意的离开了。
朝事顺遂无比,再绕回乾清宫,装模作样的看一看李修闵,接上自家望眼欲穿的鸾仪司同知大人,将热气腾腾的暖炉塞进燕昉冰凉的指尖,两人在冰天雪地中同乘一辆马车,回到了府邸。
第二日,口供果然呈上。
汤药改换一事,几位王爷皆有牵连,此案影响甚广,一连审了半月,无数文书雪一般的飞入飞出内阁,最终由顾寒清定罪。
“主犯枭首,从犯剥除宗亲,贬为庶人,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至此,朝中空空荡荡,只剩下李修闵一人。
可惜,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看了又看,药方却都只开些补血宜气的,燕昉日日喂上一包莱菔子,李修闵日日消瘦,俨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顾寒清一脉的臣子似有所悟,时常登门拜访,一直到年关,摄政王府都人来人往,热闹的厉害。
不过这些,燕昉都不太在乎。
李修闵迟早会死,可他们马上就要过年了。
他和顾寒清度过的第一个年节。
于是,摄政王发现,随着日子的接近,青年似乎一日复一日的高兴了起来。
尤其这日,燕昉推开窗户,昨夜又下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王府换了新灯笼,喜庆极了。
燕昉心道:“李修闵的命还挺及时。”
若是前头死了,今年便没有灯笼可看了。
顾寒清心中好笑:“喜欢过年?”
“喜欢。”燕昉也不避讳着,“楼里余粮不多,要是生意不好,吃不上酒肉,我又没揽客,只能吃我娘的那份,肉就巴掌大,根本不够分,不过有总是好的。”
他看顾寒清:“王爷不喜欢?”
“不喜欢。”顾寒清道,“年节事多,若是有事,折子一份连着一份,有时候要批通宵,衙署里还找不到人。”
燕昉:“……还要批折子?”
他想和顾寒清一起守岁来着。
顾寒清哑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年的情绪对顾寒清来说格外容易懂,似乎他懒得再装,只想直白的表露出来。
顾寒清便道:“今年不批,今年陪你。”
第234章 守岁
于是,当李修闵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时候,燕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迎来了年前的最后一次点卯。
他安安静静做完手上的活计,和同僚互道恭喜,往鸾仪司门口那么一眺望,便看见了摄政王来接他的马车。
燕昉便顾不上再寒暄废话,迈步上了马车。
逢着过节,街市上也热闹了起来,沿街新增了不少市集,摊主沿街叫卖,铺位上摆着各色山货点心。
燕昉他掀开帘子往外头张望,忍不住问:“王爷,等会儿能不能在街边停一停?”
顾寒清:“嗯?”
燕昉:“我想下车去买些年货。”
他笑笑:“以前手头不宽裕,不敢随意花钱,我想要些蜜饯糕点一类的稀奇玩意,得等到过年,所以这个时候,总是最高兴的。”
顾寒清:“我让车夫停在路边等你。”
他腿脚不便,身份又特殊,不好轻易露面,燕昉就自个掀了帘子下去,临走两步,回头看一看顾寒清,又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看顾寒清,确定摄政王好好的停在原地等他,才继续逛了起来。
粗略看过一遍货品,燕昉在怀中摸了摸顾寒清给他的一袋子宝贝压岁钱,终于舍得取出一粒。
金子贵重,买东西须得掰开了用,燕昉惦着一袋银钱走过街巷,只觉得他平生中,少有这样放松快意的时候。
——他装着足够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无需掩藏秘密,无需背负仇恨,而他喜欢的人就在不远处,等着他挑挑拣拣。
顾寒清在轿子里坐了二盏茶,燕昉便施施然折返了。
他提着两袋朴素的山货,登上摄政王堆金砌玉的马车。
顾寒清:“……这些是什么?”
燕昉取出两个其貌不扬的长条状东西:“番薯,放进炭火里烤,以前过年总要吃。”
他又翻了另外两个:“核桃,可以拿来做核桃酥,是个贵东西。”
如此挑挑拣拣,将一袋东西都翻完了,燕昉兴致正高,忽然又收敛下来,他看了看顾寒清,试探道:“我可以在府上做吗?”
毕竟是王府,规矩和他小时候的应当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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