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寅接过,一目十行,便高高挑起了眉头。
太子的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端王秋后处斩,皇帝病入膏肓,京城山雨欲来,让他们暂留筠州。
谢寅:“……?”
统领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上新裁的衣服料子:“我失宠了?”
才决定要回京城,这便失宠了?
虽然地处筠州,他倒也留意着京城的动向,没听说太子纳了太子妃,也没听说太子府入了新人啊?
却见曹卯翻完一封,又将另一份递了过来:“谢大人,单给你的。”
谢寅抖开,再度一目十行,微蹙的眉目在看过半时便舒展开来,染了笑意。
曹卯:“如何?”
谢寅便伸手拍了拍他,笑道:“曹大人,我们恐怕得在筠州,待到开春了。”
信上说,如今的时节,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返京,等入太子府,刚好就是京城最冷的时节。
小八和岚对过,以谢寅的底子,实在不该回京城过冬。
他外强中干,看着健康,还能弯弓射马,内里一团亏空,也就是仗着年轻还能硬撑,筠州气候温润,勉强颐养,放在京城冬日的肃杀里,膝盖处积累下的弊病会不会疼,小小一场感冒会演变成什么,小八没有把握。
原本按他的意思,灌药养上三月,等身体康健大好时,刚好入冬,现在却是不能了。
如此,还是让他先在筠州待着,待到开春才好。
萧珩又说,等明年春日,北方运河化冰之时,他刚好有钦差巡南,届时将他一并带回去。
曹卯:“?”
他在一旁,看着谢寅神色变化,忍不住道:“殿下可说了什么?”
谢寅收拢信件,塞回衣服:“殿下忧心我隆冬入京,在路上受了风寒,让我先在筠州养着,开春再来接我。”
“……”
曹卯欲言又止,再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于是,谢寅便在筠州城内安置下来。
曹卯与太子常有文书往来,这回,谢寅便夹上一份,让他一并带去。
先是照例说了些风物人情,又提到端王斩首的后事,最后落笔时,却是微顿。
虽然太子早就解释清楚,谢统领提笔,唇角噙了三分笑意,故意补上一句:“殿下不予返京,臣临深履薄,夙夜忧惶,可是年老色衰,朱颜凋敝,不得殿下喜欢?”
这回,小八的回信连文言文都忘了。
“说什么呢!你到底哪里年老色衰了!!!”
谢寅乐不可支。
随信送来的,还有各类过冬的物件,几套稍厚的秋衣,太子再三嘱咐,回京后需要用药,让他先养养底子。
为了避免谢寅再度阳奉阴违,闹出之前后背药膏的惨案,小八虚张声势:“等回来你底子不好,就等着吃教训吧!”
谢寅看见药字,依然有片刻停顿,却不再纠结,他再度将信笺收入盒中,提笔回到:“好,臣等着殿下的教训。”
将信交给曹大人,再度无视了曹大人一言难尽的表情,谢寅关了房门,开始试新衣裳,揽镜自照,连日来心头无事,休养生息,气色比起在京城时好上了不少,冷白的肤色带了薄红,眉宇间的冷厉也明快些许。
谢统领托着下巴,很是满意,心道:“嗯,太子应当喜欢。”
这回,他应当不会再会错意了吧?
第368章 桃花
当小八在京城磕磕绊绊的整理朝政的时候,谢寅就在筠州晃晃悠悠的过了许久。
过惯了刀尖舔血,现在天天睡觉晒太阳,实在无聊,每当曹卯因为正事上奏,他便跟着上书,洋洋洒洒上千字,东拉西扯,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殿下,本随侍想回京。”
既然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自个受着,谢寅不是犹豫不决的人,良宵苦短青春难在,不趁着韶光正好讨够本,那怎么能行?
筠州虽好,可半夜醒来老觉得被子冷,辗转反侧,他就开始想念京城了。
非常可惜,谢统领对自个的身体一点数都没有,只觉比在端王府健康数倍,太子根本是在小题大做,他一点事都没有,区区一个京城的隆冬,又能将他怎么样?
太子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不准。”
“你给我乖乖的呆在筠州,等来年开春,再来接你。”
谢寅心中不以为然,提笔回信:“好,好好,等殿下来接我。”
小八心知谢寅也就是看着乖顺,实则一身反骨,便额外修书一封,递给曹卯。
——谢寅之前离去,不治你不察之罪,但若是让人私自抢了马上京,本太子便要数罪并罚了。
曹卯痛苦的捻了捻眉心。
顶头上司发话,曹卯战战兢兢,于是,谢统领很快体会到了他“翘首以盼”的“监视”与“囚禁”待遇。
曹卯和他的手下开始从宅子的各个地方冒出来,当他出门散步,他们从路边的小巷子冒出来;当他出城踏青,他们从山道的石头后面冒出来;就连谢寅半夜去茅厕,他们也要从院子的假山后面冒出来。
当偶尔来了兴致,去酒楼吃饭喝酒,曹卯从掌柜的身边冒出来时,谢寅惊的差点将手中酒盏打翻,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曹大人,谢某的马都被你们扣了,谢某便是想上京,也得先有马啊!”
在太子的示意下,送他那匹大宛名马被曹卯扣了,如今是曹大人的坐骑。
曹卯皮笑肉不笑:“谢大人手中是没马,但是谢大人有钱啊,您别欺负我不知道,殿下给您额外捎了那么多银票,在城中买匹骏马,绰绰有余。”
谢寅:“呃……”
他假装白日里没去过马行,也没问过价,饮完杯中残酒,兴意阑珊的走了。
结果就是这样,快开春的时候,一场倒春寒下来,谢大人还是得了场风寒。
他从前不是没着过凉,但那时胸口有股气吊着,身体也紧绷,硬是扛过来,没出事,如今好食好药的养着,风寒却是来势汹汹,自我感觉良好的谢大人嘎嘣一下,就软倒在了床榻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发烧,只是身体底子太差,总也好不利索。
偶尔低烧,偶尔高烧,高烧没一会儿又下去,反复无常的和这二月的天气似的,给曹卯急的嘴上冒泡,连修几分书信,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去了。
可惜,谢统领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好病人,在太子手里是这样的,在曹卯手上更是。
发烧嫌热他就扇风,热的厉害了还要吃点冰品,曹卯给萧珩上奏,他就撑着虚软的身体爬起来,又夹带了两封书信。
大意是:“少听曹卯胡扯,我心中有数,殿下若允,我今日便可纵马回京。”
——被太子写信骂了。
“纵马回京?我回你个头!你敢纵马回京,我当即抓你下狱,打做端王党羽,让胡文墉细细的来审!”
谢寅这边接了骂信,从头读到尾,只觉得提笔人张牙舞爪,各种恐吓警告,偏偏本人软和成一团,可爱的很,非但不以为意,还细细品味了三遍,饶有兴致提笔回了一封:
“听闻前朝文皇帝时,胡地上贡几位舞伎,体温高于常人,皮肤终年若敷薄粉,触之温润热暖,很得文皇帝喜欢,如今寅亦是如此,殿下可有兴趣效仿文皇帝,试上一试?”
……又被骂了。
太子继续张牙舞爪:“谢寅,别胡言乱语!”
谢寅啧了一声,心道逗起来真好玩,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太子这么可爱?继续提笔:“哪有胡言乱语,肯定会舒服,不信你试一试?”
太子:“你,你,你给我等着!”
狠话也放不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想来本朝皇室从今上到端王,俱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怎么偏偏养出了萧珩这性格?
让人喜欢的紧。
谢寅乐不可支。
结果乐极生悲,也不知道是夜间吹了风还是怎么着,压下去的烧又发了起来,直烧得昏昏沉沉,连爬起来回信的能力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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