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瑾,你快想想办法——”
却看见燕文瑾正坐在车架之前,面目狰狞的解着什么,下一刻,章桥的视野忽然变成了仰视,他还来不及反应,就一头向后栽去,在视线清晰的最后一秒,透过马车门,看见了树顶的星空。
燕文瑾竟是解开了车厢与马之间的勾绳,任由车厢和车厢中的质子向山下翻滚而去,而他则在解开的一瞬间跃身而起,翻身上马,飞快朝前方奔去。
那马车乃是竹木结构,并不十分牢固,在山道上翻的四分五裂,滚落木屑无数,燕昉不得不拉住缰绳侧身躲避,停在了马车的残骸之前。
他垂眸看了眼不知是摔昏还是摔死的杨淳章桥等人,回头示意属下处理,而后再度扬鞭,往山顶冲去。
燕文瑾余光看了眼身后,骂道:“该死!”
他这匹马是市场上流通的普通马匹,速度耐力都十分一般,燕昉这匹却是鸾仪司精挑细选的,仔细喂养过的上等马,速度比他快上许多,饶是他精于骑射,被追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时,燕昉甚至挽起了弓。
他虽然惯在顾寒清面前装乖卖巧,箭术却比之前好上数倍不止,弓弦猎猎声中,箭矢擦着马身而过,燕文瑾屡次扬鞭,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为了此次围杀,燕昉在山上埋了诸多暗兵,他一扬鞭,四处都是星星点点,倒像是只给燕文瑾留了一条路似的,而燕文瑾奔逃之下,顾不得许多,只能拼命往前。
直到他一拉缰绳,已然是在崖壁旁。
燕昉骑在马上,也放慢了速度,他垂下手中长弓,停在了燕文瑾十步开外。
燕文瑾方才左臂中了他一箭,如今正血流不止,将袖口处的衣裳全部染红了,正死死按着伤口,眼眶发红的盯着燕昉,可下一秒,他的余光却扫向了燕昉身后。
此处,可以隐约看见来时的车马小道,而现在,正有一辆驷马并驾的朱轮木辂,四处垂着云纹锦缎,缓缓往山顶驶来。
传闻中燕昉的靠山,大雍的摄政王。
他听说过,摄政王喜欢金玉公子那两篇檄文,对此赞不绝口,而燕昉也正是凭着这场东风,搭上了顾寒清。
燕文瑾微眯起眼睛。
他虽十足的看不起燕昉与他母亲那般没脸没皮的做派,但事已至此,就算忍着恶心,他也不是不能效仿一二。
燕文瑾转向燕昉,冷笑一声:“早知道,我就不该一时仁慈,劝父亲将你放入都城,应该任由你混在流民中去死!”
“你放我入京城,是因为仁慈?”燕昉打量他,笑道:“燕文瑾,你原来如此的没脸没皮,我倒是见识了。”
燕文瑾不动声色的拖延:“自然是我仁慈,我既为你长兄,我父既为你生父,为长兄生父分忧,岂不是你分内之事?”
他心知这话必会激怒燕昉,燕昉也定然与他争辩,再刺上两句,足够拖到顾寒清现身。
可惜,若是前世的燕昉,自然火上心头,可是今生,却是忽然笑了。
那些刻入骨髓的恨意,他早已用一世去咀嚼,如今看着燕文瑾歇斯底里般的丑态,便只剩下兴意阑珊。
他心道:“金尊玉贵?卓然风骨?”
便是有那两篇檄文,也不过就是这么个东西,只要他杀了燕文瑾,他有很长时间,将自己变成世人心目中唯一的金玉公子。
燕昉拉开了弓弦。
燕文瑾身形一僵,瞳孔清晰的倒映出了一点寒芒,他连忙翻身躲开箭矢,当下顾不得许多,高声道:“阿奴,你以为你兀自隐瞒,就能欺骗所有人吗?”
燕昉拉弦的手一顿,燕文瑾继续厉声:“你乃大安丞相与歌女之子,根本不是金玉公子,一年之前你甚至不通文墨,只会唱些淫词艳曲,那两篇檄文出自我手,大安的诸多锦囊妙计亦出自我手!”
这声音穿透密林,远远传来,坐在轿中的顾寒清微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原本想装作没听见,却听下一秒,燕文瑾高声:“此乃偷梁换柱之计,此人欺君罔上,李代桃僵,乃是混迹明珠中的鱼目,摄政王!只要您施以援手,我可任您差遣!”
话音刚落,燕昉便彻底顿住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弓弦之上,却是僵硬回头,看见了山道之上,顾寒清的车辇。
那一瞬间,燕昉如坠冰窟,他的四肢都冷到了极致,连血液都仿佛冻结凝固,眼睁睁的看着那车辇盘旋向上,牙齿便微微打颤。
燕文瑾见他放下弓箭,当即上前一步,正对着顾寒清的方向:“王爷,那檄文中的典故我如数家珍,您若不信,尽可以考校与我,我母乃南地旺族,父也为儒学大士,家中藏书无数,论起底蕴深厚,绝不是……”
话未说完,燕文瑾只觉喉间一甜,他不可置信的垂眸,只见胸前已被利箭贯穿,正在汩汩冒血。
巨大的失重感涌来,燕文瑾睁着眼看向燕昉的方向,见指尖搭在弓弦之上,正剧烈的颤抖着,抖到几乎握不稳长弓。
可即使抖成这样,还是一箭穿胸。
燕文瑾双膝落地,旋即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腰上荷包也摔了下来,其中的药丸也随之四散滚落,其中几粒咕噜噜滚到燕昉身边,被他的鞋所阻挡。
这时,顾寒清的车辇已经停在了悬崖前。
侍从将摄政王推下,而顾寒清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风尘仆仆,脸颊带血,十足可怜的燕昉,便推动轮椅,上前了一步。
燕昉的身体随之一颤,却是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半步。
第229章 回家
离他仅仅半米,便是百丈高崖。
顾寒清:“燕昉!注意脚下!”
山崖上风声猎猎,燕昉的眼眸看着顾寒清,瞳孔的焦距却仿佛落在虚空,须臾后,垂下了眼眸。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与燕文瑾当真是判若云泥,一人出身丞相府邸,一人却出身边陲楚馆,燕文瑾是世人皆知的金玉公子,他却是上不得台面的阁倌伶人,他从未奢求过燕文瑾轻而易举拥有的一切,可就连他难得握到手中的东西,燕文瑾也要来抢吗?
燕昉的表情明显那不对,顾寒清忍不住推动轮椅,向燕昉站的位置靠近了些,燕昉却是又仓促抬眸,又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这回,他是真的站到了崖壁边缘。
摄政王断喝:“燕昉,你别动!”
燕昉恍若未闻。
他微抿着嘴唇,表情空茫木然,倒像是心如死灰了一般,
顾寒清看在眼里,只觉莫名熟悉。
他曾见过两次这样的燕昉,一次是从秋猎大营上的刑凳上滚下来,一次是他书案上指套。
只是之前两次,青年都是不顾一切的向他请求,似乎笃定顾寒清能救他,这回,他却是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似乎觉得这次,顾寒清不会护着他,而会伤害他。
顾寒清略感荒谬。
——如果不护着燕昉,他能护着谁,旁边的那具尸体吗?
摄政王忍不住开口道:“燕昉,你先从那个地方退回来,我并不在乎金玉公子的身份,也不关心那两篇檄文,你——”
这时,他看见燕昉很轻的抿唇,旋即嘴唇微动,悄悄的,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了一句话。
顾寒清读他的口型,艰难的辨认。
他说的是:“……我不是燕昉。”
他不是燕昉,身份是偷来的,名字是偷来的,顾寒清的偏爱,也可能是偷来的。
他没用过好东西,没用自己的身份被人爱过,他习惯了所有好处都是燕文瑾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值得,他也还是害怕。
顾寒清的胸腔无声柔软了一块。
事到如今,之前燕昉的诸多破绽串联成线,譬如他为何不会磨墨,为何不爱吃大安御厨的菜式,又为何在席上莫名落泪,种种连接起来,他大抵能猜测出事件的全貌。
后世那个替他捡骨的矜贵青年不是金玉公子,而是邻国送来的替子,他未曾被好好教养,也大抵从未享受过大安奢华的一切,却被迫背井离乡,一步一步的,被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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