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一看,见是高个儿护卫站过来了,抬手挥赶着蚊虫。
同心刚想说什么,突然小院的门响了,一道人影走了出来,他忙站直看过去。
只见林笙走了过来,端着一只大碗递给他们。
护卫迟疑了几分,确认是给他们的,这才接过碗,先递给同心喝,待他咕咚咕咚解了渴,才接过剩下的几口喝完,将空碗还给林笙:“多谢。”
同心眨了眨红肿的眼皮:“林医郎……”
林笙看了看同心,又仰头去看那沉默寡言的护卫,问:“你们方小公子是当真生了重病吗?”
护卫张了张嘴,低低应了一声:“……嗯。”
林笙皱眉道:“因为什么?”
也不怪林笙狐疑,毕竟上次见方瑕那小纨绔,虽然不怎么着调,处处气人,但是面色红润、活蹦乱跳,又能踢又能打的,这才多少日子,说病重就病重了?
同心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大夫都说是得了和泽少爷一样的病,但是我们公子病势猛烈,怕是不好。林医郎,上次是我们少爷不对,但这回少爷恐怕真的时日无多了,他吃不下也喝不下。他现在最喜欢您了,您去跟他说两句,他便是好不了,能多用些饭也是强的。”
林笙一回头,看到孟寒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林笙还没出声,他倒是冷哼一声先张口了:“你如果要去,我也要一起去。”他狠狠瞪向同心,“但你们要是再骗我们……”
“没有没有!没有骗你们!”只要林笙肯去,别说是带一个孟寒舟,就是连家里的鸡鸭猪狗,同心都能叫人一股脑地给他们抬府上去,闻言赶紧点头,合掌哀求道,“林医郎,求你了……”
刚才看到林笙出来送水,孟寒舟心里就知道,如果那姓方的是真的要病死了,林笙肯定会动恻隐之心。他深知,林笙从来都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毕竟当初也是因为林笙心软,孟寒舟才能活到现在。
与其摔锅砸碗不让林笙出门,还不如跟着一块去瞧瞧真假。
林笙犹豫斟酌了片刻:“好吧,那我们就去一趟。”
同心大喜过望,赶紧叫人去牵来车马。
林笙回屋挎上自己的布包,就跟着同心他们一块去了周府宅邸。
-
天色黑尽,周府灯火通明。
一进门,林笙便觉察到周府上下气氛紧张,来来往往的仆役们各个儿脸色惶恐,还有捧着水盆、药罐匆匆不知去往哪里的仆妇。
见林笙打量那些人,同心叹气说:“林医郎别见怪。自打我们少爷骤病,老太爷急火攻心,也突然倒下了。府上现在一片混乱,连个能主事的都没有了。”
同心领着他们绕过游廊,直接去了后面少爷们住着的一角。
越靠近,忙碌的仆人们越多。
进了方瑕所在的宁心居,外边更是候着一堆伺候的下人,还有端着食盘、拎着食盒的厨娘们从里面出来,擦肩而过时林笙瞥了一眼,见里面饭菜已经凝出了一层油脂,看来放了很久,几乎都没怎么动。
卧房内似乎有数人在争执。
同心一早就出门了,这会儿不知是什么情况,只好将他们安置在外面一间小茶厅,先进去看了一眼。
茶厅的镂花偏窗敞开着,能隐约看到小院里形色遑遑的下人们进出,外边有几个洒扫的小仆,未注意到林笙他俩进了茶厅,还以为里面没人,便抱着扫帚抹布靠在窗户旁边偷懒,低声碎嘴着主家的杂事。
“……我看周家气运败了,还是早做打算,投奔下家吧。”
“我听说,早年就有算命的批周老太爷八字太硬。要我说啊,还真不能不信邪。你瞧,老太爷自己倒是活了八十多没病没灾,身子骨比那些六七十的都硬朗,可惜啊,都是拿子孙运换来的……”
“这怎么说?”
“你新来的,不知道?这周家啊,邪门!”那人悄声道,“一开始啊,是周家大爷,年纪轻轻就突然中风没了,大夫人伤心欲绝,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尚在襁褓的泽少爷一个,打小身体就不好。后来,是二爷,在订亲筵上喝酒喝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再后来,是三小姐,倒是安安稳稳出嫁了,以为能逃过一劫,没想到生了瑕少爷后没几年,也生病没了。”
他说着连连叹气摇头:“这老太爷接连白发人送黑发人,硬是挺过来了。谁承想,咱们泽少爷,周家唯一一根独苗,得了治不好的怪病,现下是有一天熬一天地过。如今连外家的表少爷也患上了一样的怪病……唉,你说,这不邪门吗?大家都说,许是府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前两天也听跟着管事干活的毛六说,管事们正商量着,要不去请些道士来驱驱邪。”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打了个哆嗦,战战地环顾四周:“周家文传百年,一向清正,怎么会遭这种邪事?”
“这谁晓得,说不好是不是私底下做过什么亏心事,破了风水,惊了土里的地仙……”
几人说着说着,竟聊到府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事,都归结于是鬼怪作祟。
见林笙拧着眉头,有点不高兴了,孟寒舟突然咳嗽了几声——外边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几人这才发觉茶厅里竟然有人,忙吓得哄然散去。
“别听他们瞎说。”孟寒舟瞄了林笙几眼,悄悄把自己的手放了过去,“这种话都是捕风捉影,说来故意吓唬人的,但你要实在害怕……”
也可以握住我的手。
孟寒舟翘了翘自己的手指头,疯狂暗示。
“这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嫌他们嘴碎。”林笙径直没有看到他飞舞的手指头,“这世上根本没有神神鬼鬼,更不该拿别人家的苦难随便编排。”
孟寒舟:……
林大郎中真是不解一点风情。
孟寒舟郁闷地收回自己的爪子,没多会,同心跑过来,引着林笙到卧房去见面。
周家真是家大业大,单是卧房又用珠帘隔成了里外两间。林笙进去的时候,外间桌旁正坐着两三个人,他倒是认得,是华寿堂的门面,只是他们并不认识林笙罢了。
——这都是往常不怎么去医馆坐诊,只挂着牌子,等病家重金请求出诊的“名医”。
这些名医,都得三请四叩,先掏百两出门辛苦费,再付诊金、药费和车马钱,要是额外还扎针动刀,那又是一笔另算的费用。
平日里就是请其中一位,对寻常百姓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周家,竟然将他们齐聚在这里,只能说的确是财大气粗。
“老夫诊治周家公子多年,既然同是弱症,自然要用老夫的方子。”
“你治了多年也没见好,可见需要换换药了!”
“两位就别再吵了,方小公子病势比周家公子迅疾,如何用药,还应早做决断……”
方才林笙听见的争执声,正是这几人在争论究竟该听谁的法子下药。
同心扑到床边,晃了晃方瑕的手道:“少爷,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此时的方瑕,一点也不见当日的神采飞扬,正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神色低迷。似乎是睁着眼,但目中无神,半恍半惚,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俨然从一颗水灵灵的绿白菜,变成了蔫黄的枯菜叶,瞧着可怜兮兮的。
竟然没有撒谎,真的是病了。
听见同心的话,他乏力地扭头看去,模模糊糊见是林笙,立即睁大了眼睛想要坐起来:“林、林美人,你果然是舍不得我……”
“……”真是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占便宜。
林笙抿了嘴,把床边的凳子往外勾了勾坐了下来,让他看得见但摸不着:“方小公子,怎么病的这么厉害了?”
方瑕心急,但一动就头晕眼花,只能让同心扶着半靠在床头,他气喘了一会,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虚汗。
睡了很久,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忙说:“同心,给林美人端一盏好茶来,要年初才从西境运来的那个……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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