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道人尚未走近,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叫,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痛呼。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妇人,她半跪在药田旁,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隆起的小腹。而裙裾之下,湿热的羊水已然浸透布料,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疼得浑身发颤,鬓发凌乱。
周围数名怀孕女子,见状都惊惧不安,却又不敢过去帮忙。
惶恐无措之下,她伸手死死抓着那途经的道人的裤脚,抖着不成调的声音求他:“肚子……肚子好疼……我的孩子……”
孟寒舟对面的妇人脸色也跟着一白:“糟了,这是动了胎气,要生了。”
持鞭的道人冷漠地站着,似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女子用沾了脏物的手去抓他衣角,他甚至一脚将人给踢开了,嫌恶地好似这痛呼求救的女子已经是一个死物一般。
孟寒舟看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过去搀扶,却被对面的妇人死死拽住衣袖:“你疯了!她活不下去了,你也想送死不成?”
孟寒舟自问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见天儿的不是想杀这个、就是想杀那个。劣性如己,都不忍看她栽倒在地里尖叫哀嚎,裙下的血水流了一地,而周围竟然都能纹丝不动。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简直不可理喻!
孟寒舟连哑巴都装不下去了,径直低声质问妇人:“即便是这些道人要役使女子采药做活,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啊。再不济,生完孩子躺个三五日就逼人起来干活,也不至于——”
“你怎么不明白!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我们孕母!”妇人目眦欲裂地战栗着,干枯的双眼里几欲留下血泪来,似是朝孟寒舟,又不是朝他,一味地宣泄着无法抒发的苦痛,“他们要的是我们肚子里的孩子!这里是药田,药田上的,每一个,都是药材!”
“每一个”三个字,从她口中硬生生挤出,每个音调,都像裹着惨和凄。
“——娘子,本就活不了多久了,能苟延几日……是几日吧。”
孟寒舟一凝,浑身骤冷下来:“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名女子几乎昏厥过去, 才被迟迟赶来的两名道人带走,不少妇人被这场面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发抖。许是怕她们一时之间都动了胎气, 造成更大的乱子。没多会, 看守们就将大家都赶回了宿房待着。
说是宿房, 其实也不过是几间漏风的木屋, 几个姑娘胆颤心惊地挤在一起, 呜呜地小声哭泣。
只有那名与孟寒舟交谈的妇人, 像是被孤立了一般,身边一个依偎的都没有, 独自目光呆滞地待在木屋的另一头。她像是早已对此场景绝望,双目无光, 也并不挣扎害怕了。
孟寒舟逐渐看清, 这妇人想必是知道一些内情,他坐过去低声问:“那女子会被带去哪儿?”
那妇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你不是女子。你是谁?”
“你既然已知晓我非女子,又未大声喊叫,看来是不会揭穿我了。”孟寒舟见她还算冷静、能够沟通, 干脆与她坦白身份,“我来找人, 但未必不能救你们。你先告诉我, 那女子被带去哪, 这药田究竟有什么勾当。”
妇人听到“救”这个字,眼里闪过一刹光,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只盯着脚下一个土块, 像个凝固的木头人。
“你刚才说,都是药材, 那话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孟寒舟再如何追问下去,她都不肯张嘴了,只沉默地低着头,只当认命。
僵持了一会,孟寒舟实在忍无可忍,激她道:“你不开口,难道那些人就能放过你吗?你想清楚一点,你知道内情,却不肯说,那你的苦衷、你的冤情,和你腹中的孩子,还有她、她、她们,所有一切都只能永远烂在这片地里!此刻,这里,有能为你做主的人,也有能替你报仇的人。”
妇人眼珠缓缓地挪移上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能替我们报仇?”
孟寒舟斩钉截铁:“能。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付出代价。”
妇人手指动了动,良久,她才长长地缓了口气,终于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她被拉去地下药庐了。这药田里的药材,收割之后都会送到药庐处理,包括……赤骨。”
“赤骨?”
妇人指甲深深地嵌在掌心,她闭了闭眼,艰难道:“就是人骨,不满周岁的婴儿骨头。婴孩骨头松,剔肉剖筋之后,骨头很容易吸饱血水变成红色,之后晒干磨粉,制成一味药。他们把这个叫做……赤骨,说是极阳之物。”
“女子怀胎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直到生产前都要被逼给他们干活,直到胎气发动才能停歇。他们要的是赤骨,至于这些妇人死活,他们并不在意。更不说,女子胎衣本就是一味大补的药。”
孟寒舟:“……”
大约是看出了孟寒舟脸上的惊滞,妇人有一种背负许久的重担终于有人一同分担的感觉,心里终于匀出一毫厘的轻松,她再不愿隐瞒了,一股脑地同他说倒:“每到初一十五,京城里就会来人,将制好的赤骨粉,以及药田里其他的药材一起运走。”
孟寒舟好容易找回舌头:“运去给谁?用来做什么?”
妇人摇头:“不知道,好像是说可以制成一种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丹药。丹药的事我不太清楚,‘他’一般不会同我说,只是喝大了或者说梦话,才会多漏几句,叫我听见。”
见他动了动嘴,不知道是不好问还是不敢问,妇人自己承认道:“你没想错。我三年前借宿进来时,腹中已怀有一个孩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那个人见我模样好,起了色心,就用腹中孩子威胁迫我从了他。那孩子生下后就被他强行抱走,说只要我肯做他骈头相好,随他使唤,他不仅可以保我性命,还会把孩子还给我。”
那人一直用那个孩子吊着她,时不时的,便会带一张孩子的脚印手印来给她看,还逼她怀上了这腹中的第二个孩子。
妇人默默地流着泪:“有时候,我心里清楚,那孩子早就也被做成了赤骨,我恨,恨不得把他们也剥皮抽筋!有时候,我又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那孩子真的还活着呢……我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孟寒舟踌躇片刻,一时不知道如何作言。
说罢了,妇人苦笑两声,拿袖口抹了抹眼睛,叹息道:“不说这些了。你要找的人,如果这两天没有在药田里看见,那恐怕已经被带去药庐了。有时候,上头要得多,孩子实在不够,他们就把成人骨敲碎浸血上色,伪作成赤骨粉凑数。”
“不过眼下药庐全是看守,你一个人进不去的。”妇人左右环顾,凑近了压低声音,“过两日就是初一,京城那边就会来使者取药。到时候这些道人们会去迎接,看守也会去装车。药庐防备会变小,你或许能够趁着守卫换班,偷偷进去。”
地下药庐似个梭形,有东西两个出口,门口挂一盏白色灯笼。
下面有几个关押人的铁笼,钥匙一般放在半山上那几间檐房里。妇人从头顶极小的窄窗里指了指远处:“至于究竟是哪一间,我也不清楚了。”
至于他要找的人是否还活着,他进去之后要如何活着出来,她就更加不知道。
孟寒舟点点头,多问一句:“那运药使者你们可曾亲眼见到过?”
“不曾。”妇人摇头,“我们能见到的,只有使者身边负责押运的随从们。使者本人从不在外露面,连……我那个骈夫……都不曾见。只有清玄道长负责接引,见过他的真容。”
妇人肩膀塌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我不会揭发你的,你……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孟寒舟拂衣起身,见她垂头丧气,面色灰败仿佛一株没有生机的薄柳。
他迟疑两步,脑子里来回搜刮,倘若是林笙在这里会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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