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痛的目光投到林笙脸上,观察了一会,浮现出个难看的笑意,得逞一般有气无力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救我……我还是赌对了,是吧?”
“骨头断了,还有移位。”林笙不想理他,声音很淡,“拖了时日,错位的很严重,必须撕开已经凝固的血痂,把断处错开,把骨头重新调整回正确的位置。”
孟槐听明白这是在跟他交代救治的办法,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死死攥住身下的破旧被褥,硬生生忍住,不再动弹。
林笙见状,不再犹豫,一层层撕开孟槐腿上的布条。
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解开一寸,孟槐就疼得浑身抽搐一次。但再多的一时剧痛他都能接受,他不能接受一辈子拖着残腿——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布条全部解开后,孟槐的伤腿彻底暴露。
骨头断裂处变形突出,周围的皮肉红肿发青,还有几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难闻的异味。但好在新流出的血色鲜红,说明深处并未彻底坏死。
骨折不应该这样绑,否则也不会恶化得这样快。
这血肉撕扯看得吉英心惊肉跳,忍不住别过了脸。
林笙却神色平静,从药箱里拿出银剪、医刀和干净布条,又翻出几瓶药,放在一旁的船板上:“我先给你清创,再正骨,最后敷药包扎。过程会很疼,你要是忍不住,可以喊出来,但别乱动。”
他一顿,补充道:“但就算如此,我不保证一定能治好,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造化……”孟槐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语气沙哑,“动手吧。”
林笙不再多言,先拿布条在孟槐大腿根紧紧扎住止血,随后按比例调配好淡盐水,毫不犹豫地对着伤处狠狠冲去。
“呃——!”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令孟槐猛地弓起身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惨白,浑身不停颤抖。伤口上撒盐,不过如此!
林笙道:“按住他。”
吉英正一手举刀对着林笙,闻言踌躇了一下,赶紧凑到孟槐那边,按住他的肩头。
大量盐水持续冲刷着伤口,污渍、脓液与血痂被尽数冲下,落入下方木盆,晕开一片片暗红。直到伤面露出鲜嫩泛红的肉芽,林笙才停手,又取来一小瓶烈酒,倒在干净布条上,从内到外一圈圈擦拭着孟槐腿上的伤口。
烈酒碰到化脓的伤口,又是一次攒心之痛,孟槐低低惨叫一声,似打挺的鱼猛地弹起来,又被林笙狠狠摁了回去。
孟槐的冷汗出了一遭又一遭,浑身如泡在冷水里一般。
吉英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 一片红红白白的狼藉,看得他心惊胆战。
确认皮肤擦拭干净,林笙又净一次手,语气平静说:“我现在要把错位的骨端重新复位。”他看一眼,“你受不住,可以让吉英把你打昏。”
“不必。”孟槐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
“不识好人心。”林笙的话音刚落,双手猛地按住孟槐右腿两侧,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咔”一声响,错位的断处被强行推开,不等孟槐反应,第二记力道紧随而至,移位的断骨瞬间精准归位。
“呃啊——!”
这一次,孟槐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浑身剧烈抽搐,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浸透了衣襟,顿时昏死了过去。
“公子!”吉英失声惊呼。
“早说过你受不住。” 林笙语气平淡,将外翻的皮肉轻轻复位,又用少量盐水冲洗一遍,确认无脏污后,取来干净棉布,撒上止血药粉,轻轻覆在伤面上。
再拿两块平直木板,垫上软布,将小腿上下牢牢固定,松紧恰好能伸进一指,不多不少。
做完这些,林笙后背也不禁出了一层汗。
吉英一把抢走了他的药箱,红着眼睛追问:“哪个是退热的?哪个是金疮药?”
“孟槐是救过你的命吗?”林笙突然问,吉英虽然瞪着眼没答,但他反应已经是显而易见,怪不得这么护主。林笙沉默了一会,随手指了指两种药瓶。
吉英如获至宝地将它们取出,趁吉英摆弄药瓶的时候,林笙看了眼并未关严的门,一边摸索脚上捆绳的绳结,一边悄悄地往门口挪动。
“你去哪!”吉英猛地回头,脸色骤变,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林笙的胳膊,将他往舱角狠狠拖去。
林笙随即奋力挣扎起来,可双脚被缚,根本使不上力,只得趁机用脑袋狠狠撞向吉英小腹。吉英连哼都未哼一声,铁钳般的手瞬间制住他的双臂,像丢沙袋般,将他狠狠往舱内一甩。
林笙手脚失衡,额头重重磕在船板边缘,一阵痛感袭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力量悬殊如此之大,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不出所料,吉英再次逼近,将他双手双脚紧紧捆起,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林笙挣扎得没了力气,看着吉英倒出退热药丸,碾碎后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孟槐嘴里,忍不住气极反笑:“放开我,我刚救了他一命,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恩人?”
“你想跑!”吉英恶狠狠道,“公子没许你走。”
有了逃跑的先例,吉英看管得愈发严密。舱内陷入死寂,唯有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弱风声,与孟槐杂乱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吉英一言不发守在孟槐身边,时不时探探他的体温,一边警惕地盯着林笙,偶尔还会走到船舱门口,查看外面动静。
许是祸害遗千年,许是林笙的药过分有效,又大概是孟槐真的命硬。
——在经历了生掰正骨的剧痛之后,孟槐昏睡了一日,高烧竟然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不少。
但腿上的疼痛依旧剧烈,孟槐靠在干草上,睁开眼看见林笙闷闷不乐的侧脸,以及他额头上一块红斑,干哑着嗓子戏谑说:“吉英似乎对你不太温柔啊,真可怜,我回头替你说说他。”
“……”林笙心道,这拜谁所赐,说的好像和他没有关系似的,“难道你卸磨杀驴就温柔了?”
“林笙,你不必费心逃跑,我不杀你。孟寒舟会找到你的,只是不是现在。”孟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微弱,“乖乖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和平共处不好吗?”
哪里和平?哪里能共处?
林笙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也不想再给自己找罪受,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后就换了个方向躺着,面朝船壁,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孟槐。
见他拒不回应,孟槐也不再打趣,也靠在干草上闭目养神,养精蓄锐。
两厢沉默,一夜无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笙尚在睡梦中,船身突然 “哐当” 一声剧烈晃动,像是撞在了硬物上。不多时,吉英推门进来,弯腰背起昏睡的孟槐,快步走了出去。
林笙耳尖微动,仿佛听见船舱外传来几声低沉的马儿嘶鸣。
靠岸了?
林笙心头一动,暗自盘算。
又过了片刻,吉英折返回来,破天荒地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一手提上药箱,一手推着他往外走。林笙心中纳罕,一边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弯腰跟着钻出了底舱。
入目是一片茫茫芦苇荡,萧瑟纷飞,荡中探出一截简陋的木板小码头,破败不堪。
吉英推着他下了船,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的地面,林笙心头一松。脚下的土地坚硬而踏实,带着一股湿冷气息,林笙绷紧数日的肩背微微一松,连日来被船身晃荡得发昏的脑子,也总算清醒了几分。
一个满脸刀疤、面色阴鸷的汉子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尖锐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吉英身上,手掌一伸,摆明了是要钱。
吉英一言不发,从怀中摸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面无表情地拍进那疤脸汉子手里。
汉子手心一掂量,分量足够,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扯了扯,既不多言,也不多看,只随意挥了挥手,像是打发走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转身便重新跳回船上,收了跳板,从此两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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