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静谧素雅,丝毫不见凌乱,更没有留下一丁点孟寒舟曾来过的痕迹。若非后腰传来的细微软胀,他都要以为昨夜的那场缠绵厮磨,不过是自己日有所思的一次春梦。
林笙收回心思,点点头,穿戴好后到桌边简单吃了一些,便跟着清砚和几个不知道是侍奉还是监视的小道士,往玉宸殿走去。
玉宸殿坐北朝南,雄踞在三阶汉白玉台基之上,踏上去却金石有声,玉栏上浮雕着云纹仙鹤与五岳真形。屋脊两端螭吻昂首,檐角悬挂着道铃,风过便有清越之音,镇住殿外种种尘嚣。
林笙随众道登上玉阶时,见两侧墨底鎏金的楹联,写着:演五千道德,度亿万苍生。
不禁觉得滑稽,一个披着道袍、招摇撞骗的神棍,长春子雪色皮囊下的种种,既无道德,也无苍生。
殿中并无三清神像,只有一个高台法座,台前置一道长案,陈放着几卷经文、一对净瓶,案旁两侧铜鼎香炉,青烟袅袅,燃出清心宁气的苦香气息。
殿下早已分列数排蒲团,最前面是观中道人与在籍道众,后面则是些衣饰华贵的达官贵族与富家子弟。
再往后几乎要出了殿去,才是挤挤挨挨闻讯而来的民众信士。他们衣着朴素,神情虔诚,想要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通神”的国师,聆听他讲经说法,祈求平安顺遂。
众人翘首以盼,忽的一道钟声响起,浑厚悠远,回荡在整个紫微宫的上空。
钟声落下,一抹雪色的身影缓缓踏入玉宸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比起昨日发病时的倾倒颓唐,今日的长春子在他那件雪色道衣外又披了一层朱紫法袍,双眸间蒙了一条纱带,愈显清贵孤绝,如雪山玉仙,不可亵渎。
清砚站在林笙身边,目光紧紧盯着长春子,脸上满是敬仰与崇拜。他说,长春子国师双目通神,不可直视万物,故而白日需以纱覆眸。
林笙笑了,什么通神,不过是他白化病导致视力有所衰退,畏光罢了,果然神棍就是能吹。
这时,两旁的道众齐齐起身,对着长春子深深揖首:“国师慈悲。”
长春子步履轻缓,足不沾尘一般,雪发整齐地披在肩后,一步步踏上法座高台。落座时,广袖轻扫,视线隔着眼纱淡淡扫过殿下众人,无怒无喜,只冷冷开口。
“……世人多执空有,故迷障丛生。人欲求道,先求其心。心若清净,方能成仙得道。”
信士百姓皆屏息垂首,连呼吸都不敢出声,有首次瞻仰到国师仙颜的,直接看愣了眼。
林笙垂着眼,脚尖微微蜷起,身子有些发懒软,他假装凝神听经,实则心猿意马,脑海里想着孟寒舟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属猴子的,来去无踪?走之前不知道道个别吗?
下次,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清砚跟小佛像似的,稳稳地端着一盘清茶,见他神色有些恍惚,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小丹师,你仔细些,别走神。一会国师需要时,小丹师及时献上丹药即可。”
“哦。”林笙随口应了一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长春子的讲经声中。
人群深处,一道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烧穿空气,殿内一片清净无为,唯有那道目光滚烫、隐秘,一寸寸描摹着林笙的肩线、后颈、垂落的碎发。
讲经声清冷而悠远:“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正说着,前方长春子微微一停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头风隐隐又要有发作的迹象。登时视线便向林笙瞥来。
林笙忙回过神,从玉瓶中倒出一颗止痛药来,躬下腰身,双手捧着献上去。
在他湿冷的手又一次扫过掌心时,忽的殿外松风微起,檐铃乍动。
林笙意有所感,下意识地朝殿门外望去,一愣,竟在密密信众之中,看到混迹其中的孟寒舟。
见林笙也望了过来,他咧齿而笑,舔了舔嘴唇,稍稍侧开半步,露出腰间不知道打哪弄来的双鱼佩,指尖勾起,长长地、暧昧地撩过流苏,如燎过他的脊背。
林笙余光瞥过,耳颊一下就红了。
起身动作间,那枚象征着清净守戒的白玉腰绦,打在腿上,提醒着他,仿若昨夜一般。
……这个小混账。
虽说早上不告而别实在过分,可他又是怎么敢在大庭广众里就这么张狂的。
林笙垂下视线,不敢再去看他了,生怕彼此的异状被长春子发现。
虽然林笙也并未发现,在他偷看孟寒舟的时候,人群中还有其他的人在偷看他,之后震惊万状地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1章 三少爷
春杏几乎是魂飞魄散地挤出了人群, 脚下踉跄,险些撞翻路边的香炉。
林府门房老张头正倚在门柱上打盹,见她裙摆沾土地一路冲过来, 连忙起身招呼:“春杏姑娘, 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连门房的招呼都没听见, 径直冲进了林娴的绣楼。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春桃喘着粗气, 被门槛跌得一头扑到林娴面前, 脸白如纸。
此时的林娴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菱花铜镜百无聊赖地描眉。被她吓得她手一抖, 螺子黛瞬间偏离了方向,在白皙的脸颊上画了一道漆黑的墨痕。
林娴一恼, 抬手就朝春杏的脸上扇了过去:“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春杏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火辣辣地疼,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能捂着脸, 带着哭腔说道:“小姐,是…… 是三少爷!三少爷他回来了!”
“你说什么胡话?”林娴皱着眉, 一脸的不屑, 她不耐烦地拿起一旁的丝帕, 用力擦着脸上的墨痕,语气里满是鄙夷,“他不是早就被孟寒舟那个疯子折磨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是不是上香上傻了, 看错人了?”
“奴婢没有看错!奴婢真的亲眼看见的!”春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语气急切又肯定, “奴婢今日去紫微宫给小姐祈福,他就站在国师身边。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三少爷!绝对不会错的!”
春杏自小就在林府长大,对林笙的模样、身形,不能再熟悉。
方才在玉宸殿外,法台上那人就算穿着一身陌生的道袍,她也能一眼认出,那就是自家那个“死在外面”的三少爷林笙。
……虽然那人身姿气质,都与以前不太一样了,可样貌是绝不会看错的!
——林笙穿着紫微宫的道袍,站在国师身侧,抬手献丹的模样,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
林娴手里的螺子黛啪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个蠢货,命不好,嫁了个“假世子”。
那个孟寒舟,据说性情暴戾、时常发疯,后来身世败露被赶出京城时,林笙也跟着被带去了那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父亲怕此事败露,惹来杀身之祸,便暗中派人去寻林笙,可那些仆婢回来后,说林笙被孟寒舟犯病时折磨死了,还说死无全尸,骨头都被熬成粥,扔去喂了野狗。
他一个舞妓生的贱种,死则死了,死不足惜。
林娴只庆幸,还好当日上花轿嫁过去的不是自己,不然此时被野狗啃食、不得好死的,就是她了。
可另一面,她又厌恨,那林笙倒是死干净,一了百了,可他却是顶着她林娴的名姓死的!——京城里只知道,嫁去曲成侯府、嫁给孟寒舟的,是林府的嫡女林娴,哪里知道那个庶子林笙?!
那曲成侯府,虽说不是京城里最有权势的,却也沾着皇亲国戚的边儿。
林家嫡女逃婚,还偷偷把庶弟塞进花轿,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往小了说是打曲成侯府的脸,往大了说,高低能算得上是个欺君之罪。
所以,哪怕“林娴”所嫁的是个假世子,哪怕孟寒舟被赶出了京城,林府上下也绝口不敢提替嫁之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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