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英心急:“公子你醒醒,我已经按你说的,把林笙给弄来了。”
孟槐眼睫微颤。
吉英见状,赶紧把碗沿塞进他口中,欣喜地看他如涸鱼汲水似的,本能且用力地往下吞咽。
林笙在吉英自言自语般的念叨中,恍惚着醒来。一挪动身子,便觉手脚沉重。
他睁开眼好一会,才看清自己的处境。
“孟槐?”林笙抬起头,看清那个狼狈到几乎没有人样的身影,恍然明白过来,“你们竟然雇人骗我。”
手腕用力挣动了一番,毫无用处,麻绳越发勒进皮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只好放弃挣扎。
吉英低头在林笙药箱里一顿翻找,可他都不认识这些瓶瓶罐罐,忽地听见林笙醒了,立即转头看向他,眼神凶狠地握紧了手里的断刀,抵在林笙的脖颈处:“林笙,你不要乱动。”
刀刃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
吉英叫嚣道:“我家公子现在命悬一线,你肯定能救他,你要是不救,我现在就杀了你!我不怕孟寒舟!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们死,也得拉着你垫背!”
倒也不用刻意强调“不怕孟寒舟”这件事,林笙沉默了好一会,顺从地道:“你捆着我,我怎么救人?你帮我解开。”
吉英靠近了几许,又忽地退开,将刀刃往前递了递,恶狠狠道:“你休想!你告诉我哪种药可以救公子!”
脖颈处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林笙呼出一口气,抻着脖子干脆赴死了:“那你杀了我吧!如果那几个瓶瓶罐罐能救人,那你们捆我来干什么,你直接捆我的药箱不就行了吗?”
吉英:……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吉英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刀刃紧紧地压迫着林笙的皮肉,血丝瞬间浮现出来,“我告诉你,我家公子要是活不成,你也别想活!杀了你,我把你的尸体扔去喂鱼!你好好想想,是乖乖给我家公子治伤,保住自己的性命,还是现在就死在这里!”
林笙不吃这套:“你少吓唬我,有你们这样求人救命的?你要是敢,就快些把我杀了算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吉英气急逼迫道。
林笙心道,我敬酒都没吃上一口呢。
“林笙。”
就在这时,孟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浑浊地看着林笙,声音微弱,却意外地没有气急败坏,也不见痛恨切齿,反而从鼻腔中哼笑了一声:“我之前就该看出来的,你和孟寒舟,你俩……哈!”
“我知道孟寒舟一定会来,他不会放过我。京城不容我,明州也容不下我,我现在烂命一条,不差他一个,无所谓。”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右腿的剧痛让他额角的冷汗又多了几分,却依旧死死盯着林笙:“你救我,我便让你活着等到他来,之后是死是活我与他算;你不救我,我死了必定拉着你一起陪葬,让孟寒舟这辈子连尸骨都找不到。林笙,你来选。”
林笙眉心一皱。
孟槐在吉英的托扶下往上靠了靠,贴着船壁半坐起来,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到底为什么?到底是哪里改变了?我终于明白了——是你。孟寒舟和贺祎都应该早就死在重病里,但他们没有。天命里不该有他们两个,是你,你才是天命改变的关窍。”
“这天命我得不到,谁也别想要。”孟槐突然癫狂无状地笑起来,狰狞地勾着唇,“林笙,你要是死了,不知道孟寒舟会不会疯啊?我真想看看他疯魔的样子……他不是爱赌吗,我陪他玩!谁让他戏耍我至此呢!”
极度的高热和剧痛令他意识又涣散起来,发霉潮湿的空气里一时只剩下孟槐的喘息呻吟。
林笙深深地看着他,一度怀疑,姓孟的是不是都是一窝疯子。
第216章 路途
船外河水流动, 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头上时而有脚步声经过,但屡屡走到底舱的门前就转身离开,一直没有人进来查看。吉英还能时不时地出去拿些简陋的吃食进来, 不知道外面那些是孟槐的人, 还是孟槐花钱收买的人。
林笙心中暗忿, 这世道, 能用银钱买通的人实在太多, 譬如那两个诱他出城的村民。
虽然孟槐的状态半死不活, 可吉英却真是个忠仆,里里外外寸步不离地照料孟槐。而且他身材强健, 黑壮结实,真要是动起手来, 林笙委实没有几分胜算。
孟槐昏迷前只说死了要林笙陪葬, 却没说活着时候要林笙如何。
吉英呆傻,竟也忍住了没对他动手,只是放任林笙在角落里自生自灭。哪怕那装着各色瓶瓶罐罐的药箱就摆在面前,吉英急得抓耳挠腮, 也不敢胡乱用药,只恨得牙痒痒。
虽然眼下情形有些诡异, 林笙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竟苦中作乐地发现, 自己一时半会没有生命危险。
船身晃荡得人头晕目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索性闭上眼,蜷在角落沉沉睡去。
孟槐骨折的右腿被草草处置, 伤势恶化引发了连绵的高烧,嘴唇也因此干裂起皮, 一直遏制不住地低声呻吟,时而牙关紧闭浑身抽搐,时而口中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俨然烧的神志不清。
他若有若无的梦魇声实在是有些吵人,而那个忠仆吉英似乎也并不会照顾病人,林笙被从睡梦中扰醒,盯着孟槐那只肿起老高的断腿,出声说:“他这样烧下去,不出几日肯定没命。”
吉英猛地抬眼,登时愤怒地嘶吼出声:“你不救他就闭嘴!公子若是没了,我立刻宰了你!”
林笙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船一路行驶,没有靠岸停过,期间吉英频频出去,时而带一碗粥下来喂给孟槐——虽然多半都喂不进去。孟槐断腿下面的脚踝隐隐有青紫色浮现,那是血脉不通的预兆。
继续发展下去,他的腿会先坏死,继而整个人都会衰竭丧命。
林笙两只手被粗绳捆在一起,只有手指堪堪能动,他勉强夹着一块吉英施舍过来的干粮饼子,一边并不亏待自己地小口嚼咽,一边听吉英在抽噎。
吉英的年纪应该不大,黑黑壮壮的,如果能顺利成长的话,估计个头能赶上乙那炽。
忠心是忠心,只是有些愚笨,不知道怎么就这样死心塌地的跟了孟槐。
回过神来,麻绳磨的两手生疼,腕骨突出处更是一阵尖锐刺痛。
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破皮的手腕,又望向孟槐那颜色愈发可怖的腿脚,低低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口道:“我可以救他。但你得解开绳子——我要诊脉、正骨、配药,捆着手,我什么都做不了。”
吉英眼中闪过一丝亮,他把断刀牢牢握在手里,近前来摸绳结,仍不忘恶声警告:“你别敢耍花样,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杀” 这个字眼,初听时还觉心惊,如今听得多了,只觉麻木聒噪。林笙耳朵都快起了茧,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吉英虽满心顾虑,可看着孟槐日渐危重的模样,终是咬咬牙,小心翼翼解开了林笙手上的麻绳,脚上的绳索却纹丝不动:“看病只用手,用不着脚,就这么捆着。”
“……”林笙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绳子松开的瞬间,手腕上几道深紫的勒痕赫然在目,几处破皮的地方渗着细细血丝,麻木的痛感缓缓蔓延开来。
他不在意地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在吉英的催促下,无奈朝着孟槐的方向挪去——脚上的绳子还捆着,他只能一点点蹭过去,动作有些笨拙。
吉英握紧断刀,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着林笙的每一个动作,生怕他趁机发难。
林笙垂眸,目光落在孟槐肿胀变形的右腿上。
他伸出手去撕孟槐腿上的布条,刚一触,孟槐就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林笙也没管,继续拆解。
极致的剧痛反复撕扯,竟将昏迷的孟槐生生疼醒。他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身雪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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