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老头儿一抬头,那阔绰公子已经原地消失了,他唤了两声:“哎!你的皮子!”
孟寒舟头也没回,径直朝着鸡鸣巷而去。
卢阳城之所以繁华,是此地处在整个山区的边缘,周围阖山环抱,城内却平坦。山上的溪水流到城内,汇聚成若干蜿蜒水支,河面横不过一丈,不算宽阔,常有孩童妇人在水边浣衣玩耍。
鸡鸣巷的位置比之整个卢阳城来说,算是偏的了,孟寒舟沿着河边石板路走到地方,正如那老头儿所言,谢家门户是挺好找的,就在鸡鸣巷的头前儿,后墙外头就是一条水道。
此刻,整个巷子内异常安静。
谢家大门紧锁,门前积了一层灰,灯笼也被风吹破了一面,看样子的确很久没有人回来过了。
孟寒舟透过门缝向里看了一眼,只见是个挺宽敞平整的空院,陈列着几个用来浸泡皮子的水缸,几张怪模怪样的木架子,还有应当是用来鞣制皮子的木台。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巷中无人,便绕到后边稍矮一些的墙边,靠墙下的一堆杂物借力一蹬,直接翻进了院中。
落地,入目凌乱非常。
木架东倒西歪,工具零散满地,桌椅倾倒,盆桶倾覆。好几张鞣了一半的皮子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屋内也杂乱无章,一些衣物随意散落,地上还斜躺着几只破碎的药罐子。
看这场景,不像是有备而去,倒像是匆匆忙忙间离开的。
思忖间,一股气味传入鼻中。
孟寒舟嗅了嗅,眸色顿时沉下来。
——皮毛的腥气、尚未处理干净的骚臭味,还有苦涩刺鼻的料液味道。
那晚的风中,也夹杂着这样一股相似的腥涩味,那味道很特殊,但被夜风稀释后变得很淡。孟寒舟虽闻到了怪异,但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
现在再回忆,那正是经年累月地接触混着血气的生皮、以及鞣皮料液所浸染留下的味道。
当晚,那驾车而去并警告他们“不要再追”的人,口音虽与上岚山区相似,但却带着独特的鼻音和尾音。
那伙人在官道周围,借着神鬼玄说抢夺东西,却没有搜掠他们身上的钱财,亦没有伤人的意思。当时孟寒舟就觉得有几分奇怪,若是山匪,没道理放着这么只肥羊不宰,中途就此罢手。
孟寒舟先前只能从口音推断,那几人估计是卢阳人,却没有其他证据往更深处思考。
现在从种种线索看来,那伙人八成就是谢家人无疑了。
——能进山打猎,能与年轻力壮的伙计们缠斗还不落下风,说明有身手;能驾车借助天然水势隐匿踪迹,可见足够熟悉山中情形。
可好端端的谢家人,放着鞣皮的生意不做,为何落草为寇?
谢家,谢家……
孟寒舟沉思不得,心虚愈加烦躁,抬脚间不小心踢了一只药罐。
罐子中的药渣已经被曝晒得干瘪,认不太出都是什么,他又翻看了其他几个药罐,依稀看出,罐中大差不差都是一样的药材。
他低头看了看,抽-出帕子,包了些药渣收起,然后又原路翻出院墙。
才走出鸡鸣巷,迎面又遇上那背着篓子的老翁。
“郎君,可追上你了。你给了钱,怎么皮子也不拿!”老翁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孟寒舟,非要把那臭皮子给他不可,“你找谢家,你是他家亲戚?”
孟寒舟不答,掩鼻避过他塞过来的生皮,又掏出了点碎钱,打听道:“你最近可是天天来卖皮子?有没有听说附近什么怪事。”
“怪事?”老翁想了想,摇摇头,又忽然啊了一声,“怪事没听说,怪动静算不算?”
孟寒舟问:“什么怪动静?”
老翁回忆了一番:“就是有天夜里,我走得晚没赶上出城。城里有宵禁,没办法,我就在城里一个远房小侄儿家借住了一宿……那深更半夜的,起了大风,有轱辘辘车骨碌的声音,好像还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哩!紧接着没几天,城外西南的九头山里,往黄兰寨去的索桥就被雷劈断了。啧,好多人都说,是下弦阴气重,有鬼新娘借道,挑了黄兰寨成阴婚呢。”
“黄兰寨?”
老翁与他边走边说:“是个半山上的老村寨,后生们都不知道了。以前啊,那边路不好走,进出要靠一条索桥。那寨子里本来就没住几户,后来都迁下山来了,寨子也就荒废了,现在早就没人了!”
“阿姊山你们知不知道?”孟寒舟问。
老翁点点头,知无不言:“那自然是晓得哦!听说那山里最近发毒瘴,那条道都没人走了,连官府的人都说让我们少往那去呢!话说起来,往黄兰寨去就得穿过阿姊山……嘶,你说,那瘴气该不是那鬼新娘的亲戚去吃席搞出来的吧……瘆得慌。”
“多谢。皮子你自行处置吧!”孟寒舟想到什么,便不再听他胡说八道,径直将手里碎钱丢给他,匆匆离去。
老翁回过神来,人又不见了,急得直朝大街上嚷嚷:“哎!”
孟寒舟七拐八绕,找了家冷清的小药铺,进去后四处打量了一番。
“客官,可是要抓药?”一个山羊胡中年人正踩着木梯到高处取药,见他进来便打了声招呼,慢慢地往下走,“给谁抓的,您药方给我瞧瞧。”
孟寒舟将那包从谢家院子里捡出来的药渣放到柜台上,打开帕子,推到他面前,谎称道:“我屋里人得了病,不敢跟我说,自己从什么假道士那儿买了个偏方偷吃,我担心得很,你能不能看看这些药渣,是治什么的?有没有毒?”
那山羊胡爬下梯子,见是一小捧药渣,登时头大:“你这……你整锅端过来还好认点,”
但看这年轻人也是一片拳拳心意,还是眯着眼睛,帮忙仔细瞧了瞧这包药渣:“像是柴胡,枳实,黄连……这个是……青蒿吧?不太确定。这些乌漆嘛黑都残缺不全了,我也就能认到这了。”
“是正经药材,没什么毒物,不过……”山羊胡仔细拨弄拨弄那堆药渣,忽然话风一顿,拧紧眉头收回手,“等会,这药当真是你家里人吃的?”
孟寒舟:“怎么,有问题?”
山羊胡往后退了半步,拿帕子掩住口鼻,狐疑地盯住他:“你这服药,别是治打摆子的吧?这可不是一般的小病啊,打摆子可是要上报官府的!他什么症状?”
孟寒舟心里咯噔一下,须臾他抬起眼来,平静地扯了下笑容:“怎么可能,他只是怀不上孩子,就病急乱投医,买了个偏方吃吃。怎么,这药不是治怀不上的?”
原来只是不孕,听他这么说,山羊胡才略微松了口气,摆摆手:“我虽然比不上那些坐馆郎中,可手上也经了十几年药方,我跟你说,这药绝对、绝对不可能是治怀不上孩子的。我看你们夫妻俩就是被人给骗了。”
孟寒舟失神了片刻,才道:“……多谢。”
他将药渣收起,又随便拿了几副治不孕的药,走出药铺,被太阳晒了好一会,直到被人撞了一肩,手里药包撒在地上。
“走路不长眼啊?!”那人嫌弃地绕开地上药材,“晦气。”
路人的牢骚声他明明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却嗡嗡的。
那厢,二郎刻意选了一家临街又便宜的客栈,找郎中挨个给大家看过伤,然后带着伙计们点了桌饭菜垫垫肚子,自己吃了两口便觉坐立不安,专门跑出来,到路口张望着。
生怕孟寒舟找不见他们。
等了不知多久,才瞥见孟寒舟的身影出现在长街人流当中。
二郎忙迎上去:“大舟!怎么样,可打听出什么消息来?怎么还买了药?”他伸手去接孟寒舟手里的药包,触到他手时不由一个激灵,“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孟寒舟终于回过神来,他敛下眸色,叫上二郎和旋子回到客栈房间,将身上银票悉数取出,只留下可供日常开销的银两,余下全部交给二郎。
“让伙计们把车卸了,去买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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