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得差不多,林笙推开一条门缝,霎一下被鼓进来的凉风吹得一个激灵。他忽然想起什么来,去找遮面的白巾。
一回头,孟寒舟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指间卷着那条白巾递过来。又碰了碰他领口被冷风激起的鸡皮疙瘩,将手臂上的外衫也披到他身上。
林笙接过面巾与外衫,见他拎起了墙角那袋配好的药材往院中去,一愣忙跟上:“你不困了?”
天际一派灰蓝,泛着即将破晓的蒙光,孟寒舟捅了捅炉膛,燃起火来,照得院中橘晃晃的。他百无聊赖地把药材倒进锅里:“我陪那个谢吉睡有什么意思?我只想陪你睡。”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怪的,林笙没搭他这茬,抱来几根木枝塞进炉子里,火苗一卷,他突然低头咳嗽了几声。
孟寒舟立刻不开玩笑了,敛起神色握住他的手腕:“你没事吧?”
几根手指在他腕口上胡乱按了按,林笙好笑地摇摇头:“你这是摸骨呢?把脉也不把这里。”他翻开手腕,“没事,别紧张,只是被炉灰呛着了。”
孟寒舟蹙着眉心:“山上一天比一天冷了。这病要治多久?我听说,有的能熬的,能托着这病活好几年。”
难道林笙要在这里待好几年?不治好不下山?
“哪有那么极端。天气冷点好,冷点蚊子会变少。”林笙揉了揉鼻子,“没了蚊子传播疾病,这病好的也会快一些,我们也就能早点回去了……水开了,快把剩下的药也倒进去。”
炉子里慢腾腾地沸着,在清冷的晨辉中蒸腾起温暖浓郁的草药味道。
昨日给众人发了蚊帐,除了一部分杂草,今天还要继续干,才能最大程度减少蚊虫孳生。那第一顿药,今天也要观察观察服药之人的情况……
林笙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安排,一边将一小堆驱蚊用的黄茶子焚起来,袅袅香雾升起来,清茶似的香味将药炉中的苦涩冲淡了一些。
也不知道谢家二叔去挖黄花蒿和黄茶挖得怎么样,这两样的用量远比林笙预计的要用得快。
正这么想着,说曹操曹操就到,晨雾之中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郎中!”
林笙抬头望去,辨认出是谢二叔,只见他怀里抱着女儿,急吼吼地跑过来:“林郎中,你快看看我姑娘,她这是怎么了,人都黑了!”
“别急,进来说。”林笙以为是突发了什么急症,忙揭开小丫头身上裹着的毯子看了一眼,松口气道,“没事,是黄疸发出来了,这有个过程,先起再落,需要慢慢恢复。我稍候给她开剂退黄汤,配着截疟药汤一起吃。”
林笙耐心跟他解释了黄疸是怎么回事,孩子肝胆稚嫩,会出现这种并发症并不算意外,而且孩子的恢复力比大人好,只要稍加注意,很快会回转。
谢老二已经许久没见过女儿了,关心则乱,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多亏有你。”
他忧心地抱着昏沉的小丫头,过了会,突然想起正事还没说:“哎对了,你要的那两种药草我找着了,我怕你们用的急,先各挖了一麻袋送上来,你看看对不对。”
他匆匆回去把药草拎过来。
林笙打开袋子,取出药枝查看了一番,高兴道:“没错,品相也不错,能用!”
“那就好那就好。”谢家二叔心里有了数,“那块儿山头上还挺多的,就是有点远。回头我和才叔轮换着去,多给你挖点过来!”
“多谢。在山里行走一定要记得涂驱蚊药,别嫌麻烦。”林笙叮嘱他。
谢家二叔应了声,朝屋里看了一眼,眉头忽然皱起来,三两步冲进去一把揪着谢吉的耳朵,把这个四仰八叉的小子从床上给提了起来:“谢吉!让你留这儿是来帮衬的!”
林笙:“哎……”
没等及林笙阻拦,谢吉就被一下子从美梦中揪醒,在惊慌茫然中嗷嗤乱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二叔二叔二叔疼疼疼!你怎么上来了!”
“还知道疼,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跑人家床上睡大觉!”
因着先前抢了孟寒舟商队,又误绑了林笙的事,谢二叔本来就谨慎愧疚,生怕谢吉怠慢了,惹得林笙生气,不给他们治了。
“我有好好干活!”谢吉叫嚷,“不信你问林郎中嘛!”
林笙点点头:“昨晚谢吉帮着发了一晚上物资,还去宣讲防疫经了。的确辛苦。早上也没什么事要叫他的,就让他多睡会。”
谢吉扇动眼皮,“你听嘛。”
谢二叔看了看林笙的表情,这才甩开手,仍训斥了谢吉几句:“还不起来!水挑了没有?地扫了没有?眼里没点活儿?还等着睡到太阳晒屁股,让人家林郎中来请你起床啊?”
谢吉委屈兮兮地捂着耳朵坐起来,朝他二叔呸了舌头,不等对方过来打人,他就赶紧飞奔出去,扛上两只水桶就跑去引水。
“这小子平常就散漫,有啥活你们直接张嘴吩咐就是,不用跟他客气。”谢二叔道。
林笙笑着说好,与谢二叔寒暄了几句,便顺手把袋子里新采的药草倒出来晾晒。锅里的药味随着晨风飘得很远,不多时,天光亮起时,便陆陆续续有人顺着药味过来了。
“哎,你怎么样?”
“我掐着指头算,结果夜里到了时辰竟然没抽抽,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他这个药的缘故?我兄弟不行,他又打了一宿摆子,不过他病得比我重。”
“奇了,我昨儿个也没抽……他这药还是管点用的吧?就是有点忒苦。”
“苦算什么!”一人兴冲冲地说,“我觉着今儿个都有力气了,还有我媳妇儿,昨天夜里虽然抽了,但是比前几天抽的轻了!烧也退了好些。这郎中有戏。反正今天有活,我是要干的,你们别和我抢啊。”
又一人凑上去道:“你们还闲聊,赶紧走吧,省得去晚了药又不够了!”
“对对,走走走!”
几人相互打听着对方的病情,很快簇到了门口。昨儿个药发到最后,险些不够,得亏有几个病轻的年轻人,还能撑得住,让了几份药给病重的,这才勉强凑合一夜。
所以今儿他们早早地来了,生怕被落下。
到了门口,见林笙正在收拾药材,众人忙换上笑脸,巴巴地望着锅里的药汤,主动打招呼道:“林郎中早啊,孟郎君也这么早。今儿个干什么活?您二位吩咐啊!”
孟寒舟见他们这会儿尝到了甜头,倒知道谄笑了,不由得翻了个硕大的白眼,连个哼字也不屑与他们说,拧头回去多看了林笙几眼才压下郁气。
“你们早。”
他们好声好气地听话吃药,林笙自然也不会再刻意提之前被为难的事,也和气地回应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给几人把了脉,简单检查了一番,问了问夜里的情况,再根据每个人说的细节,让孟寒舟将待会要额外给他们配的药记下来。
“药还得熬一阵子。你们吃朝饭了吗?”林笙这才安排今日的任务,抿唇微笑着问,“吃完饭,寨口树林那边,有几个积水泥洼,你们能帮我把它们填了吗?填完回来领药。”
众人眼睛微微一亮,连身应着“好、好嘞”,纷纷扛起工具,分头行动去了。
孟寒舟:“这群人,昨天一套,今天一套,变脸倒是变得快。就该不管他们。”
林笙回过眼神,看孟寒舟拿勺子朝锅里的药沫斗智斗勇,他拎了一小块咸肉过去:“不要和这群病人计较了,他们生了病又不懂,难免会焦躁说些不好的话。我当初说要给你治病的时候,你不也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吗……我可没有丢下你不管。”
“我哪里……”孟寒舟沉默了。
确实,那时候他不仅说话难听,还朝林笙扔过东西,比这群刁民还要刁。林笙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嫌他烦。
林笙笑了,晃了晃手里的咸肉:“帮我切了煮粥,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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