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西北军马上就到,你们现在散去还来得及。劫杀过往车马是重罪,勿要被匪人蛊惑煽动,做了反贼,白白丢了性命!”
这群乱民本就心浮不定,听了这话,又见领头的几个都横死路中,纷纷动摇,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有胆子继续冲杀。
外围有几个胆子小的,在惊恐中率先丢了棍棒,扭头就跑。
有第一个人带头跑路,就会有第二个跟上,就像渔网撕了个口子,网中鱼噼里啪啦地相继逃生。
没多大会功夫,这伙声势浩大的山匪团伙就军心涣散,顷刻间做鸟兽散。
二郎正打得起劲,见敌人溜了,追着跑了两步。
经过那高大马匹时,马上的人一弯腰,将他领子拎了起来:“别追。”
孟寒舟理了理衣襟,走近了朝那马上人道:“多谢将军解围。在下姓孟,卢阳行商。”
那人将二郎放下,跳下马来,把弓挂在马后,也朝孟寒舟略一行礼:“桑子羊,西北军白马营副将。”
白马营是西北军的骑兵营之一,以机敏英勇著称。
二郎第一次见活的“将军”,不过这个将军看起来挺清秀,与他想象中满身腱子肉的魁梧将军相差甚远,但他还是很憧憬:“将军,后面真的有西北军大军吗?”
桑子羊走向那几名被射死的匪首,翻动检查了一番,不过没查到什么特殊的,便将几个尸首往路边一丢:“假的,不过是瞎编乱造吓唬他们。速速离开这里,难保他们不会再来。接下来不会太平,你们若是行商,最好绕开此地。”
他说罢就要驭马离去,但许是放心不下,又回头看了看他们孤零零的几辆车,若是真遇上那群匪人折返回来报仇,只怕会命丧当场。
桑子羊叹了口气道:“看方向,你们也是去绥县?天暗了,一起吧,路上有个照应。”
二郎好喜欢他那匹帅气的银鞍白马,正爱不释眼,听闻这话马上用力点头:“好啊好啊。”
麻二被吓破了胆,从马车底下钻出来,但那头驴子却在方才的交锋中被乱刀砍死了。
他都来不及哭丧,就被孟寒舟扔上马车:“别捡了,没地方放,带着一头死驴,就是山匪的活靶子。”
马车再度前进,桑子羊骑马伴在车旁。
一场厮杀刚落幕,车帘上血迹尤在,林笙心跳声还没平复,他回头看看路边尸首的阴影,问道:“将军,那些尸体……”
二郎也跟着问:“对啊,他们是什么人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山匪?”
桑子羊道:“这些是三角军。”
“三角军?”
桑子羊点头,指了指脖子示意:“是沣水县出来的一支乱民,在洢州府壮大,一路东侵,沿途已经霸占了数县,逼得当地官员不敢出门。他们号称要‘杀贪均富平粮共天下’,短短几月已拥众数万。凡是想要加入者,只要脖系一条三角巾即可,所以被人叫做三角军,也有叫平粮军的。”
但事态发展到后来,已经不单纯是沣水那支三角军,各地还混进了想浑水摸鱼的山匪和流氓,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林笙心想,这不就是起义,他问:“是因为这次的粮荒?”
“起因是粮荒,但现在已经不只是粮荒的问题。”桑子羊看了他一眼,想到他们不过是些行商,后面的话不便再说。
二郎好奇问:“那将军是来平叛乱的吗?”
桑子羊冷淡道:“只是回乡探亲,沿途所见而已。”
二郎又扒着窗户问:“而且刚才为什么不追呀?将军你身手这么好,捉几个头目押送衙门,不是更好吗?”
桑子羊已显而易见的有几分蹙眉,大抵是嫌他话太多,但意外地还算有耐心,回答道:“没用。他们大多只是被毁田失粮的百姓,被煽动跟着闹乱就是想讨口饭吃,只要除去了带头为患的匪恶,这些人就会不攻自破。而且……”
二郎崇拜地听着:“而且什么?”
桑子羊:“人太多了,抓了也养不起。”
好实诚的回答。
孟寒舟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敲了二郎的脑壳:“整个洢州闹粮荒,这几万人抓起来,关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或者,直接杀头了事?”
二郎没想到这个,但是杀了不行吧,这么多人就是日夜不停地杀,也要杀好几个月,血都能把洢水染红。
而且杀了这批,其他人见了,饿死也是死,杀头也是死,左右都是个死,只会闹的更凶。
“这道理连你都知道。”孟寒舟嗤道。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找到源头,给出令百姓满意的解决办法,平息事态,招安首领。处决只是下而又下的方法。
可是这事谁去做?
招安向来是个苦差事,不管谁出面,一旦招安失败,只会掀起更大的民愤。
出面的这个,还有可能被暴民杀了祭旗。
天要下雨,人要吃饭。
谁不给百姓饭吃,百姓就要掀谁的桌。
天经地义。
桑子羊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也没反驳什么:“总之,这里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到了绥县你们休整一番就尽快离开吧,免得遭受牵连。”
二郎觉得这位将军虽然有些高冷,但脾气还挺好,还想与他搭话,想摸摸他的骏马。窝在角落里缅怀毛驴的麻二,也盯着这位年轻将军看。
但桑子羊稍一挥鞭,错开了一段,往前去探路,已经不搭理二郎了。
“哎将军……”
孟寒舟恐吓二郎道:“你小心点,他背上那双锏,不是一般人能挥得动的,那东西在战场上连马腿都能打断。真舞起来,能把你脑袋打下来在地上转十八圈。”
“啊真的?”二郎不认识那个武器,没想到那看着没刃没锋的东西,竟然这么厉害。当即摸摸发凉的脖颈,咽了声唾沫,再眼馋也老实了。
这位年轻将军长得清瘦,却拎得动那么沉的武器,还拎得动他,果然人不可貌相。
-
天色逐渐泼上墨意,大概是见了血,心有余悸,那群匪众没敢再出现。
车马倒是在一片异常的宁静里驶近了绥县。
为了尽快在夜浓之前赶到绥县,这一路上都快鞭而行,也没来得及停留吃东西。眼见着前方有了灯火,二郎悬着的心不禁放了下来,才想起来在车前挂上了灯笼,然后就想拿一块饼子来啃。
还没掏出来,一块石子儿从远处飞来,正中他的手背。
二郎呼呼吃痛地揉了揉,愤愤地抬头:“谁打我!”
桑子羊别过马首,低声道:“别吃东西。”
二郎:“……?”
林笙已在孟寒舟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后掀开车窗,看到车马似乎穿进了一片营地——破布麻衣扎成的简陋帐篷,树枝枯叶堆成的火塘,破口的瓦罐里煮着飘满泥沙的水。
全是老人,小孩,女人。
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蹲在一旁啃着被水煮软的树根。疲惫的妇人则怀抱着小脸蜡黄但苦闹不止的婴儿,目光呆滞地拍打着孩子的背。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大概是没有奶水可以喂养,婴孩焦躁地抓弄着母亲的胸口,而她毫无办法,只能麻木地唱着哄睡的歌谣。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车马驶过,一双双凹陷进去的眼睛盯着他们。
二郎看着他们,再想想此刻藏在自己怀里的两块酥饼,都觉得这些人有些可怜。
林笙过惯了和平的日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也不由紧着眉心。
孟寒舟看出他在想什么,也低声警告:“现在慈悲心肠毫无用处,如果不想彼此头破血流,就不要给他们施舍任何食物。”
此时给他们食物,无异于往饿虎堆里丢肉。
饿虎不会感激,反而会将肉和丢肉的人一并吃吞咽下。
这群失去理智的人会将马车围起来,掀翻、撕扯、争抢,直到将车上最后一粒米、一碗水全部抢走。没有得到食物的,还会殴打抢到食物的,继而引发另一轮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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