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海有些意外。
骨头这么硬?
方才那一刀下去,别说是人,牛都能被生劈成两半,这小子竟然完好无损,只是被钝力砸脱臼而已。
这小子是个祸患,不能留——胡大海心下凶意大盛,又举起刀。
刚续上的关节还在发痛,孟寒舟喘了口气,将那支发号施令的火哨放在唇前,冲不断逼近的凶者道:“方才只是试箭,不足它真正威力的一半。此刻还有九百架正藏在密林里,下一瞬万弩齐发,你想试试?”
因为只是与席驰约好,三声哨是试箭用,所以匣子里灌的石脂不多,力道也小了几成。若是匣里给足石脂,别说是只给城门豁个洞,就是城墙也能直接洞穿!
孟寒舟狼似的眸色映在刀刃上,两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刀光闪瞬里争锋着。
“你敢赌吗!”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又看着胡大海。
胡大海自然不相信他在山里藏有九百座黑弩,但方才那一弩的威力实在惊人,别说没有九百座,就是只有九座埋伏在城门周围,此刻数弩并发,也足以将他们全都轰成肉块。
这小子压准了,胡大海不敢赌。
临面之际,胡大海一咬牙,强拧回刀锋。巨刃失去把控甩飞出去,楔进城墙石砖里,震落一地碎石。
余留的刀风只断去面前少年郎的几根发丝,胡大海鼓起的肌肉尤在跳动,他回身作罢,恨恨地将那插进石墙的重刀拔了出来,往脚边竖着一插,后槽牙咬得咔嚓响:“他娘的……你赢了,小王八蛋。”
不止是林笙,连周遭围观到大气不敢出一个的三角巾人,此刻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胡大海试探过孟寒舟,收了刀,命人去近前查看了那座弩机:“细说你这黑金弩。”
孟寒舟:“此弩,四人同座随行就能击发。五息即可一击,二马便可拖动。”
“哄骗谁呢,你这黑金弩,细胳膊细腿的,能发出那么大的巨箭?”旁边王石不服气,嘀嘀咕咕不信他的话,“还五息一击。你就是欺负老子没读过书,老子也知道,此等巨箭,四个人根本张不开弦!更何况你这弩还是个铁疙瘩!”
“人力当然张不开弦。”孟寒舟道,“它用的是地心火。”
胡大海耳朵一动。
王石替他发问道:“啥是地心火。”
孟寒舟继续忽悠:“山川为骨,地脉为精,凝为此物。它掩于九泉之下,自有焚天之力,一缕就能让千钧巨弩瞬息满弦,连发不绝。”
言毕,满堂静默。
胡大海摩挲着刀柄,在心中盘算着。
“看来胡大将军的失眠症颇为难治,那我还有另外一味猛药。”孟寒舟跟命多似的,已赚了一局了,还没罢休,又开口刺激他道。
胡大海深吸一口气,这一台弩机都够恶心的了,竟然还有别的。
早晚把这小子宰了永绝后患!
他忍住要发作的怒火,听孟寒舟继续显摆。
孟寒舟一把扯下早被刀风撕得四分五裂的衣袖,露出了一截闪着银白寒光的臂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原来就是这薄薄一片的东西,不仅挡住了胡大海刚才那一刀,竟还没有丝毫裂痕凹陷。
胡大海下意识盯着它瞧。
能抗住他的刀,这东西不是凡物。
“此甲也由地心火锻造,只要材料充足,这样强度的全副盔甲,我一个月能给你六百副。”孟寒舟敲了敲臂甲,发出清脆结实的声音。
胡大海的表情由忿愤,扭转成惊诧。
六百副全副盔甲,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今朝廷一年均量也不过产出一万多副,还只是寻常轻甲,而非重甲。听以前军中老人闲谈,当年初开国时,西北西南频繁开战,消耗巨大,所有厂子连夜赶制,一年到头也不过能造九万副轻甲。
轻甲只能挡得住一般刀剑武器,要是想挡住战场上横冲直撞的重枪重斧,非得重甲不可。
这小子的甲,瞧着轻巧似轻甲,防御却如重甲一般,说胡大海不觊觎、不想要,那肯定是假话。
他恨不得现在把这小子手砍下来,拿到臂甲好好研究研究。
孟寒舟从自己手上剥下这节银光臂甲,看架势像是要送给胡大海。
胡大海暗暗一喜,才摊开手要接,那姓孟的小子竟只是晃给他瞧个眼热,接着就吝啬地收了起来,交给身侧的林郎中保管了,罢了还朝他笑笑:“公义大将军,现在能暂止争锋,入你军帐喝杯茶,同你好好聊一聊了吗?”
胡大海能说什么,他后槽牙咬碎八遍,心境从七窍生烟,到无以言对,最后竟然气的笑了,但又能屈能伸。
看在九百架黑金弩,和六百副银光铠甲的面子上,侧身一让:“请。”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
第184章 干票大的
不打不相识, 大概说的就是这话。
刚才还恨不得都把对方剁成臊子的一群人,现在又齐聚在衙门后堂,围着一张八仙大桌。
只不过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 现下里堂内桌上多了一壶新煮的热茶, 一碟假模假式的点心。少了那些气势汹汹的兵卒子——都忙着在连夜修缮被孟寒舟一击打烂的城门。
还多了……孟寒舟颈侧的一道巴掌红印。
中途回来路上时, 林笙越想越恼、越想越后怕, 孟寒舟一番操作, 吓得他后背全是冷汗。他怕极怒起, 反手甩了孟寒舟一巴掌。手抬到半空了,最终也没舍得朝脸上甩, 力气一偏,就打在了颈侧。
孟寒舟乖乖地挨了打, 垂着脑袋也没敢吱声, 根本不似刚才呲着牙朝胡大海示威的狼崽子样儿。
他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后怕着,刚才要不是反应快,及时把冲上来替他挡刀的林笙拉走了,这会儿被劈成两半的就是林笙了。
他想耍个帅, 没耍成,还把林笙给伤了——林笙此刻额头上的一点血痕, 就是刚才滚在地上时擦伤的——孟寒舟已经知道后悔了, 所以挨打挨骂他都认。
事涉生死, 林笙心有余悸,还没那么容易消气,现在看到孟寒舟那张欠揍的俊脸就手痒。
一干人等围着壶粗茶,照样各自心怀叵测, 打着自己的算盘。
今晚闹的动静太响,城里有一个没一个的, 都被那轰隆一声给惊醒了。胆子小的还以为是朝廷的人打过来了。
胡大海只扫了一眼那鲜明的掌印,他不关心这两人的勾当,他只关心弩机和铠甲。倒是王石五大三粗地坐在一旁,毫不客气地讥讽他:“嚯哟,再狂的狗也有人收哟。”
孟寒舟不以为耻,一副我乐得给人当狗,你想当狗都没人要的模样。
两人你来我往险些又要动手,被胡大海敲了声桌子给强行打断:“够了。深更半夜,不是听你们斗嘴的。”他改了改面色,微微前倾身躯,“孟郎君,你说是来献药。可你今夜这两味猛药,很难让人睡得着觉啊……”
“药管不管用,要看方对不对症。顽疾之症,当下猛药才可痊愈。”孟寒舟斟了几杯热茶,“我跟着我们家林郎中略读了几天医书,也知道,方有君臣佐使,药有引经配伍。”
一杯茶递给林笙,一杯茶给自己。
还有一杯,他沿着桌边推给胡大海:“病嘛,我觉得都差不多,什么头疼脑热、腹寒失眠,左不过就是看药材的君臣佐使合不合适罢了,你说呢胡大将军?”
衙门外吵吵闹闹,人来人往,到处搬木料去修补城门,只差连衙门口的房梁都想拆了拿去用。不时的有人旁敲侧击地来讨请示,说城门被打破的时候,不少人没躲开,被飞溅的流石残屑砸伤。
今晚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大家都知道林笙不在客栈,在这里。他们眼巴巴地,指望林笙能给他们瞧瞧。
胡大海正因孟寒舟的话而气躁,闻言更加心烦,喝道:“城里没有别的大夫了,非要这一个?!怎么的,吃奶还认娘?!”
那请示的面色讪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能忝着脸笑。
胡大海不知道内情吗?他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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