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把字重新卷上。
“大舟,林医郎!我们去上次说过的地方采-花吧?”郝二郎笑嘻嘻地喊了一声,不等他们回应,就已经率先把孟寒舟推出去了,仅凭一己之力,就把孟寒舟扛上了驴车。
孟寒舟气得叫嚷:“郝二郎,把我放下来!”
林笙怕他俩又打起来,只好放下手里的药草,把两只小狗关在屋里,也匆匆地跟了上去。
出了院子,林笙一扭头,看到了安安静静站在卢家墙下的卢钰,怀里抱着一根竹竿,竹身上通体雕刻着摆尾的锦鲤。乍一眼看去,那竹子打磨十分漂亮,也不知用了什么技法,仿佛一根碧玉一般。
卢钰似乎听到动静,偏了偏耳朵,小声地问:“是林医郎吗?”
“嗯。”林笙与他打了招呼,“你今天怎么样,肺不疼了吧?”
“一直在按时吃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卢钰点点头,拿竹竿朝前面戳了戳,试着迈了一步。
但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门了,对于院墙外的世界已经陌生得很,走了两步后,就又站在了原地,彷徨地四下听了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郝二郎见状把孟寒舟一丢,大步走过去,拽着一脸惊慌的卢钰到驴车旁边:“你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妞妞,可乖了,它喜欢吃苹果和萝卜。”
卢钰被驴子甩甩耳朵的动静吓了一跳,然后才在郝二郎的指引下,摸了摸妞妞的后背。
妞妞似乎也不讨厌他,没有朝他喷气,只是扭过头来顶着他的衣襟蹭了几下,痒得卢钰笑出声来。
逗了会驴子,卢钰才上了车,郝二郎挥舞着小鞭子去了城郊。
“这里原先是一个富商买的地,想盖庄子来着,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有了变故,就起了一小片矮墙后就停工了。已经很多年了,也没人管没人问,就长出了一大片的野草野花。”
卢钰侧过头闻了闻:“好香啊。”
林笙闻言看去,果真是姹紫嫣红一大片。
郝二郎把车找了个草地茂盛的地方栓上,让驴子自己随便吃草,就把卢钰扶了下来,喊他去摘花:“那边的花开得好,而且是没有刺的,我领你去!”
卢钰答应出来走走,但是也没想着去摘花,毕竟眼睛看不见了,花开的再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郝二郎语气中是兴高采烈的,似乎丝毫不觉得他坏了眼睛和能不能采-花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催促着卢钰快点去,说一会儿太阳毒了,把花儿晒蔫了就不好看了。
卢钰犹豫了一下,只好握住了他手臂。
“大舟,快点!”
郝二郎真的是管杀不管埋,他领着卢钰跑了,孟寒舟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车上挪下来,坐到轮椅上。要不是刚才轮椅挡了下车的口子,恐怕他连轮椅都不会帮忙抬!
这里的土地也不如城里的地平整硬实,轮椅在土里转起来很费力,孟寒舟压塌了好大一片花草,才勉强跟上他俩。再往里土壤更软,孟寒舟不想陷进去出不来,就在外围摘了一大束白白黄黄的小野花。
看到一簇很稀奇的凌霄花,明明是攀援类的花,竟然长在这里,他折下了一支缠在小臂上,下意识回头想给林笙看,却发现林笙并没有跟着来采-花,而是自己坐到了旁边一棵大树底下乘凉。
“林笙!”孟寒舟轱辘辘地转了过去,抱着花和字去找他说话,结果想开口时,发现林笙背靠着树干,正在闭目养神。
昨晚孟寒舟抄书到很晚,实在坚持不住就睡了,但是睡下的时候林笙依然在写东西,他并不知道林笙最后写到了多晚。
孟寒舟等了一会,把花束上的蔫叶和小刺都除掉了,林笙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扶着轮椅站了起来,小心挪动了两步,把一大捧鲜亮的花束放在了他怀里,自己抱着怕被风卷走的字画,挨着林笙一起坐在了草地上。
阳光很灿烂,已有盛夏的势头,斑驳的光芒透过树梢穿下来,落在林笙脸上像是一块块的金箔。
美则美矣,但亮光刺得林笙眼皮不停地跳动。
孟寒舟思索一阵,举起袖子遮在了林笙头顶,直到太阳从正头顶慢慢偏过去一点。
林笙似乎感觉到了,但被晒得暖融融的,懒得睁眼,而是贪图舒服往孟寒舟身上靠了一下。他闻到一股香味,睁开眼看了一下,见自己怀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一大捧鲜花,而孟寒舟手上缠着一支艳丽的花藤:“这是什么?”
“凌霄花。”孟寒舟抬起手给他看,“京城有种凌霄酒,就是用这种花酿制而成,酿成的酒液就像晚霞一样好看。”
“哦……凌霄。”林笙想起来了,它也是一味药材,只是不怎么常用,药效也有很多可替代的更好的药材,所以暂时忘记了,“挺好看的。”
说完,林笙就又阖上了眼睛。
没多久,他听见窸窣细小的声音,林笙又睁眼,发现孟寒舟在心不在焉地掐花,他把孟寒舟的手打开了:“不要掐,掐秃了就不好看了。你又是有什么心事了,说来听听?”
孟寒舟摆弄着花枝,迟疑片刻,忍不住问他:“林笙,你为什么去学医术?”
孟林两家做姻亲,孟寒舟自然是暗中叫人去查了林家的底细,挺干净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寒门小官,一代一代都挣扎着在县令的位置上,只有到了林笙父亲这代,才出息了,苦熬资历终于进了京官。
据孟寒舟所知,林家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做郎中。
“嗯?”林笙懒洋洋地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孟寒舟有点心烦,“只是觉得你有想做的事情,二郎也有,连魏璟那样的笨人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好像只有我什么也不会,腿也一直好不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生病的时候荒唐了好几年,连仅剩的一点名声也都败光了。
如果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他肯定会在床底挖个洞,藏一大箱子金银珠宝,等出来就全部送给林笙。
林笙把花枝引到了自己手上,不想它继续被孟寒舟糟蹋:“人活一世,没有人是白走这一趟的,只是有人开窍早,有人开窍晚。我从医其实也有机缘巧合的成分,并不算是一开始就笃定要做这个,只是我没有试错的资本。后来开始学了,逐渐发现乐趣和成就感,才坚定心志。”
他抬起眼睛,把孟寒舟扁成一条线的唇角往上捏了一下,笑了笑:“你很聪明,不会一直这样的。只是眼下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路而已,若是找到了,必会一飞冲天。就像这支凌霄花一样,盘石托根,身向碧霄,终有一日可向白云问自由。”
“不知道做什么,你可以一样一样地试,直到找到为止。”林笙道,“不管做什么,我会为你托底。”
手腕上缠-绕的殷红的花朵在暖风里微微摇动。
可向白云问自由,孟寒舟心里一动。
孟寒舟的脸被他捏得很滑稽:“你当真信我?”
“信。”林笙没有犹豫,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就罢手靠了回去,抱着一大捧花闭上眼睛,“往前一点,那边好晒。”
孟寒舟挪了挪屁-股,用肩膀替他把刺眼的阳光全部挡住。
林笙抱着花,靠在树干旁睡着了,很惬意的样子,像一副静谧得让人不忍心打扰的画。
一阵裹着花香的风横扫过来,将两人的发梢缠在一起,也把放在身边的那副字给吹开了。孟寒舟悄悄地伸手去拿回来,却发现右上角多出了几个小字,他都没注意林笙是什么时候写的。
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林笙写完这很普通甚至有些俗气的八个字后,就叫孟寒舟去拿剪子,要把多余的纸边裁掉。再回来,林笙已经把纸卷起来了,他帮着将那一点空白剪掉后,就直接拿着去笔墨铺裱起来,也没有再细看。
许是拿剪子那个时候加上去的。
林笙在八个字前,加了三个字——愿寒舟。
因为很小很小,远看像米粒一样,并不起眼,所以并不妨碍整幅字的整洁美观。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