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依旧没应声,在甲板上又转了两圈,踢了踢几块松动的船板,又扒着人舱底的缝隙,说防水不佳、隔舱不妥,总之种种挑刺。
炽哥儿看他挑的都是些外行毛病,只怕又是个想跑船玩票的阔少,也并不热络,顾自靠在船头吸自己的烟。
孟寒舟挑了一大堆,沉默了半晌,终于打出个手势:“再少……八百两!”
少东家本以为他会狮子大开口,一听只砍八百两,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八百两,对这整艘船造价来说,那只能是一个脚指头,当即爽快应下。
孟寒舟没想他这么痛快,早知道就再多砍点了,一时有些懊悔。
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再多言,当场与他签下转让文契,付了定金。余下银钱,只待官府备案手续办妥,便一次性付清。
船东家满口应承,余下的手续交由牙郎包办,他那边还有事儿,急着离去,与孟寒舟再客套了几句后,便又风风火火告辞。
船上一时只剩孟寒舟几人,与炽哥儿那一帮船手。
“我们这就算是……有船了?好大的海船!”方瑕还有些不敢置信,就这么轻易得了一艘真正的海船,满心新奇,拉着林笙上上下下、船头船尾地到处看,满眼兴奋。
而那位炽哥儿,对船只易主一事仿佛毫不在意,神色冷淡,沉默寡言地独自靠在船舷边,攥着细长的烟管,目光望向茫茫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寒舟走过去,也靠在他身侧的船舷,瞥一眼他的烟管,问道:“你这烟管不似海州之物,炎洲来的吧?”
枫木做的细长烟管,尾端嵌一个鹿角做的小斗。烟丝在斗里闷烧,烟气就顺着细管送到嘴边。
青年一边往烟斗碗里填入烟草,须臾,灰白色的烟雾就飘了起来。他随口答道:“一个小玩意,我爷爷出海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
他不是很想说话,孟寒舟却非要和他搭话:“船换了东家,你也不问问我要做什么生意?”
炽哥儿眼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卖给谁不是卖。我们不过是跑船做工的,东家让去哪,便去哪。左右也只是跑跑近海,运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丝绢茶叶还不值钱啊?”孟寒舟笑起来,“那你说说,跑什么海路才算值钱——乙那炽?”
炽哥儿握着烟管的手一紧,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转头看向这个年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新东家,他盯住孟寒舟:“你说什么?”
“乙那炽,这才是你的真名,对吧?” 孟寒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我之所以选中这艘船,也是为你。”
乙那炽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爷爷乙那敏,当年曾冒死叩谏,劝朝廷建船开海,并献上一张尚未绘制完成的海图。”
孟寒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说,大梁并非天下唯一大国。除西域、海洲之外,极远之地,尚有无数国土,无数等待贸易的金银珍宝。大梁应当经略四海。”
乙那敏也是个痴人,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一件是跑海画图,另一件是叩谏宫门。
光叩谏宫门这事,旁人几辈子不敢干一次,他一个人就干了两次。
乙那敏其实是半个西域人,他父亲是西域人,母亲则是梁人。
虽有西域血脉,乙那敏却生在大梁、长在大梁,自认便是大梁子民。
他血中流淌着西域的黄沙,却莫名向往无垠大海。少年时背井离乡,一头扎进大海之中,三十出头,便已是远近闻名的海船舵手。
先帝在位时,对海事还算比较开明。禹州市舶司曾组建过一支官船海队,乙那敏被选为总舵。
无数次出海,他见识广阔天地,结交诸国商旅,搜集四方见闻,心中出现了一个念头——他要绘制一张囊括天下万国的海图,标注海路,好让梁商能够通贸世界。
但也是随着出海,他或许是意识到,这世界太大了,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到。
乙那敏只是个市舶司官船总舵,没资格上书,于是他第一次跑去京城叩谏宫门。要求见先帝,以朝廷之力绘制海图。
先帝听人传话说他是个蕃人混血,没看在眼里,只当年轻人狂妄,胡言乱语,一笑了之。
随着先帝年迈,朝中日渐动荡,官船海队最终被裁撤。先帝驾崩后,新帝盛年夺位,自负且多疑,自恃天朝上国,更不屑耗费国力建造远洋海船。
海事因此彻底荒废。
乙那敏年纪也大了,他一腔抱负不愿空费,竟又不死心地跑去京城,第二次跪在宫外叩谏,指望新的皇帝能够看一眼他刚刚开头的海图。
他哪里知道,新帝的脾气可不像先帝那样温和了。
当时,新帝党羽反对开海之声甚嚣尘上。乙那敏此举,无异于往火里送炭,最终被安上一个蛊惑民心、通番叛国的罪名,处以极刑。
之后,果然平静了好多年,没人再明着提开海远贸的事。百姓私下里贸易,朝廷则睁只眼闭只眼。
乙那敏的儿子却被吓破了胆,连老爹尸首都不敢去领,从此绝口不提海事,带着妻小隐姓埋名逃到南方,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底层船工。
结果没想到乙那炽却继承了爷爷乙那敏的遗志,从船工又做回了总舵。
乙那炽紧绷着脸。
两代下来,他身体里的西域血早已所剩无几,只给乙那炽留下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窝,一缕缕烟色从他嘴边飘溢出来:“什么总舵,不过是跑近海的长工。”
“那,那张海图呢?那张先帝不想要、今帝不屑要的海图。”孟寒舟目光灼灼,直视着他,开门见山,“我想要。”
乙那炽冷笑一声,避重就轻道:“海洲万国的图早就被人画烂了,你若想要,去集市随便花几文钱便能买上一张。”
“我要的,不是海洲万国。”孟寒舟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是天下万国。”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块令,轻轻一亮。
令到用时方恨少,贺祎的这块狐假虎威的令,是真好用啊。
乙那炽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个图案,这是皇族的图案。
小时候,爷爷常抱着他,讲那些远在天边的海上故事,也讲皇族、朝廷与番邦。爷爷说,集民间万顷之力,也断不可能支撑起强大的远洋船队,这件事只有朝廷做的了,也只有朝廷能做得起。
爷爷第二次扣谏之时,早已料到此行大抵有去无回,但他未曾有半分悔恨。他说,自己这辈子为海生,也为海死,算死得其所。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张未完成的万国海图,他盼着乙那炽、乙那炽的后人、后人的后人……有朝一日,能将此图补全。
孟寒舟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乙那炽低声回道:“二十。”
孟寒舟看着他:“你爷爷三十才当上总舵,你不到二十就是总舵了,你比你爷爷厉害。”
乙那炽自嘲一笑:“那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挣点糊口的钱,照顾好这一帮兄弟,要是还剩点钱,就买点烟叶。”
“以后就跟着我混吧,我可以给你世界上最好的船,最好的武器,你替我、替大梁,去看世界,带回世界上最好的海路图。”孟寒舟拍拍他的肩膀,口吻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他心上,“五年……不,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给你一支足够配得上这张海图的船队。”
乙那炽浑身一震,心神激荡。
胸中积压多年的热血与不甘,在此刻轰然炸开。
他久久看着孟寒舟,霍地将那根不离手的烟管往腰后一插,半跪下来抱了个拳:“乙那炽愿往,万死不辞!”
不虚此行,孟寒舟十分满意。
他掏出买船抠出来的八百两,递到他手中:“这些钱,拿去给你和这帮兄弟安家置宅吧,好好收整一下。”
“对了,我这船要改造,你出海经验多。你来看看,这舱底的哪块板方便拆除打孔,我要在船舷外加东西。还有防水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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